夜色如墨，沉沉笼罩着整个青山村。
村里家家户户早已熄了灯火，四下静悄悄的，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断断续续响起，晚风掠过树梢，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，彻底掩去了人间动静。
王老头揣着怀里温热的十两银子，缩着肩膀，佝偻着身子，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往前走。
他谨记着王婆子的再三叮嘱，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，脚步放得极轻，每一步都走得稳妥又谨慎，生怕夜里还有未睡的村民撞见自己。
往日里，他家老婆子跟着村口一众妇人，天天嚼舌根嘲讽沈家药水是骗局、是噱头，把买药水的村民尽数贬成冤大头。若是此刻被人看见他半夜偷偷来沈家买药，明日整个青山村都要炸开锅，王婆子的脸面就彻底没处搁了。
一路提心吊胆、避人耳目，王老头终于顺利摸到了沈家大门前。
此刻夜深人静，沈家院门虚掩着，留了一道窄缝。
王老头深吸一口气，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，力道极轻，只有三下。
院内很快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门被从里头拉开，林晚晚穿着一身素色常服，眉眼温和，神色平静地站在门内。
看见门外站着的是神色局促、满脸拘谨的王老头，林晚晚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诧异，微微愣了一下。
这几日村口嘲讽她药水最凶、嘴最刻薄的，王婆子的王家，她万万没想到，半夜偷偷上门买药的，居然是王老头。
王老头被林晚晚看得脸颊发烫，手足无措，局促地搓了搓手心，不敢抬头直视她的目光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：“大、大川，是……是我家老婆子让我来的。”
他没敢多解释，也不敢提之前自家老婆子的荒唐行径，只老老实实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十两银子，双手递了过去，语气诚恳：“我要买十亩地的灭蝗药液，就要普通的古方药液就行。”
他牢牢记着王婆子的交代，不买价格更低的浓缩原液。一来浓缩药液需要自己采药熬煮，老两口从没操作过，怕弄错毁了庄稼；二来普通古方药液稳妥省事，直接稀释就能用，夜里紧急补救，稳妥最要紧。
林晚晚很快回过神，敛去眼底的诧异，神色淡然无波。
村民人前嘴硬、人后偷偷低头的模样，这几日她早已见怪不怪。人人都爱惜脸面，不愿当众承认自己看走了眼、错怪了人，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
她没有多问半句，也没有半句嘲讽，更没有提起王婆子之前的种种刻薄言论，只是平静地接过沉甸甸的银子，仔细清点无误后，转身取出装好的十亩地药量的古方药液，递到王老头手中。
“药液配比我都标好了，按照比例兑水稀释，均匀喷洒在稻田里即可，夜里无风，喷洒效果最好。”这是两个喷壶，你拿好，和上次一样，明天早上放门口，林晚晚语气清淡，简单叮嘱了两句注意事项。
“哎！多谢大川娘！多谢大川娘！”
王老头连连点头道谢，如蒙大赦，双手紧紧抱着药坛子，生怕出半点差错，再也不敢多做停留，转身依旧贴着墙根，脚步匆匆、悄无声息地赶回自家院落。
回到家中，王婆子早已守在院内，焦急地来回踱步，眼底满是焦灼，时不时望向门外张望。
见王老头平安回来，她悬着的心瞬间落地，连忙快步迎上前，压低声音急声道：“买到了？没被人撞见吧？”
“买到了，一路谨慎得很，半个人影都没瞧见。”王老头擦了擦额头的薄汗，将药坛递过去，松了口气说道。
“那就好！”
王婆子立刻关上院门，牢牢插上门栓，彻底隔绝外界声响。夫妻俩不敢耽搁半分，趁着浓浓夜色，按照林晚晚交代的比例，仔细兑好清水，调好药液。
二人一人拎着一个喷壶，借着微弱的月色，摸黑快步赶往自家的十亩稻田。
夜里田野寂静无人，晚风微凉，正好方便喷洒药液，不用担心烈日蒸发药效，也不用担心被村民撞见。
老两口分工明确、动作麻利，一个背一个喷壶，全程默不作声，只顾着埋头干活。
往日里最爱偷懒、爱耍嘴皮子的王婆子，今夜半点不敢懈怠，眼底满是认真与后怕。
看着身边大片枯黄斑驳、被蝗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稻禾，想到若是再晚几日补救，这十亩良田便要彻底颗粒无收，她心里就又悔又庆幸。
后悔自己之前愚昧短视、死要面子，白白糟蹋了大半庄稼；庆幸自己及时醒悟，没有一错到底。
夫妻俩不眠不休，连夜赶工，足足忙活了大半夜，终于将十亩田地全部均匀喷洒完药液。
确认每一寸稻田都覆上了药汁，不会再遭蝗虫啃食，两人才拖着疲惫酸痛的身子，悄悄把喷壶送回，折返回家。
夜色渐褪，天际缓缓泛起鱼肚白，清晨的微光洒落青山村，崭新的一日悄然来临。
翌日一早，天光大亮，家家户户陆续开门劳作。
沈家大门外的石阶旁，整整齐齐摆放着两个干干净净、完好无损的租赁喷壶，正是昨夜王老头夫妻连夜用完、悄悄归还的，全程无人察觉。
林晚晚晨起开门，一眼便看见了石阶上的喷壶，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。
她早已猜到，昨夜王家老两口必然是连夜补救田地了。
世间最可笑的便是如此，人前争强好胜、嘴硬逞强，宁愿看着庄稼被毁也不肯低头；人后却又恍然醒悟、悄悄补救，闷声为自家生计奔波。
收起心绪，林晚晚简单收拾妥当，便径直朝着村里的里正家走去。
此刻里正刚吃完早饭，正坐在院中清扫庭院，看见林晚晚前来，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，笑着迎了上来。
“晚晚来了，快进屋坐！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？”
林晚晚微微颔首，没有多余寒暄，直接开门见山，神色认真地道：“里正叔，今日我来，是有要紧事跟你商议。咱们村田地基本都喷洒过灭蝗药液，如今田里蝗虫锐减，看着一派安稳。”
“但这只是暂时的，药液只能驱虫杀虫，却挡不住大批量蝗虫过境。眼下周边各村虫灾愈演愈烈，大规模蝗虫压境只是早晚的事，咱们必须提前做好万全防备。”
里正闻言，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，神色凝重起来，连忙往前凑了两步：“你说得对！我这几日也正忧心此事！药水保住了现有庄稼，可若是大批蝗虫飞来，怕是依旧扛不住！你可有什么稳妥的法子？”
“法子我已经想好了。”
林晚晚目光沉稳，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：“第一，趁着今日天气晴好，各家各户尽快收割田间多余杂草，在每块田埂上堆放艾草，等蝗虫来时，点燃，用艾草浓烟熏田，既能驱散外围蝗虫，又能净化田间虫害气息。”
“第二，采用篝火诱捕法。入夜之后，在村落外围、稻田边缘空旷处点燃篝火，蝗虫趋光，会尽数朝着篝火聚集，届时集中灭杀，能大幅减少过境蝗虫数量。”
“还有最重要的一点，凡是喷洒过灭蝗药液的田地，近期万万不可放养鸡鸭。药液残留虽对庄稼无害，鸡鸭啄食带药禾草、虫子，容易出问题，这点必须再三叮嘱全村村民。”
她字字句句皆是切实可行的良策，思虑周全，面面俱到，将蝗虫压境的应对之法尽数梳理清楚。
里正听得连连点头，眼神愈发敬佩，心中悬着的大石渐渐落地，正要开口应声，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，抬头一看，正是平江县县令周如海！
里正心中一惊，不敢怠慢，立刻带着林晚晚快步走出院门，两人躬身垂首，恭恭敬敬行礼：“见过县令大人！”
周如海神色带着几分赶路的急切，却并无威严戾气，抬手淡淡一挥，语气平和：“无需多礼，你们方才所言，本官在门外已然听闻大半，不必拘谨，继续说便是。”
他今日一大早快马奔赴青山村，为的便是蝗虫压境的应对之策。
如今全县虫灾蔓延，多地已出现大规模蝗虫聚集，再过两日便会全境爆发，各州各村人心惶惶。他知晓青山村依靠林晚晚的灭蝗药液稳住了灾情，便第一时间赶来，想要求取应对蝗灾过境的万全之法。
林晚晚闻言，从容起身，没有半分怯场，再次将艾草熏田、篝火诱捕、禁放鸡鸭三条对策，简洁明了地复述了一遍。
条理清晰，逻辑缜密，每一条都贴合乡间实情，落地可行。
周如海听完，眼底精光一闪，心头大石彻底落地，满脸赞许：“好！极好！”
“本官连日忧心蝗灾压境无策，今日总算得解！林娘子心思缜密、智谋过人，真是百姓之福、平江之幸！”
他素来雷厉风行、行事果断，得知完整对策后，一刻也不愿多停留，当即转身对着身后官差吩咐两句，又对里正沉声交代：
“青山村即刻依照此法布防，落实到位、不得懈怠！本官即刻返回县衙，召集全县所有里正，统一颁布这套防蝗对策，让全县各村同步准备，共抗蝗灾！”
话音落下，周如海不再耽搁，翻身上马，带着一众官差风风火火疾驰离去，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目送县令队伍走远，里正不敢耽误半分，心中紧迫感十足。
事关全村秋收、百姓生计，片刻松懈不得！
他当即拿起院墙边的铜锣，递给自家大儿子，沉声吩咐：“快！去村口大柳树下敲锣集合，召集全村村民，所有人即刻到场，有紧要大事宣布！”
“好嘞爹！”
里正大儿子应声接过铜锣，快步朝着村口跑去。
“哐！哐！哐——”
清脆响亮的铜锣声，层层回荡在青山村的每一个角落，穿透家家户户，清晰传入众人耳中。
“全村人即刻到大槐树下集合！有要事通知！速速到场！”
伴随着铜锣声和呼喊声，正在家中做饭、院内劳作、田间忙活的村民们，纷纷放下手中活计，快步朝着村口大柳树聚拢。
不多时，大槐树下便聚集了满满一村的百姓，人头攒动，挤得水泄不通。
换做前几日集合，还有人拖沓偷懒、慢悠悠磨蹭，可今日所有人脚步飞快，没人敢怠慢半分。
全村人都亲眼看着喷了药的田地绿油油一片，没喷药的地烂得彻底，早就对林晚晚的话深信不疑。
里正站在大石墩上，目光威严扫过全场，开口便是铿锵有力的声音：
“都安静！今日喊大家过来，是天大的正事！再过两日，大批量蝗虫就要过境压境！这次不是零星虫害，是连片过境的大灾！能不能保住今年所有庄稼，全看咱们这两天的布置！”
树下瞬间鸦雀无声，所有人神色一紧，纷纷挺直身子认真听着。
里正抬手压了压，开始逐条细致讲解，半点细节不落地教给众人：
“第一条，艾草熏田驱虫！所有人仔细听做法，不许偷懒糊弄！
今日白日里，各家各户全部下地！把自家田埂的杂草清理干净，别留藏虫的死角！同时去山上、田边割足新鲜艾草、干艾蒿，全部收拢运回自家地头！”
“每一块稻田的四边田埂，全部均匀堆上艾草！不用堆太厚，层层铺匀即可！等到今日傍晚日落、无风的时候，统一点燃！记住，不要烧明火！只冒烟、闷熏！”
“艾草烟最驱蝗虫！咱们用浓烟在每块田地四周筑起一道烟墙！外头的蝗虫闻见艾草烟味，根本不敢落进咱们田里！这是第一道保命防线！家家户户必须全部做到，一户不准漏！”
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，纷纷出声附和。
“原来艾草是这么用的！我家里还囤着好多干艾草，这下派上大用场了！”
“怪不得林婶子让咱们备艾草，真是步步都算好了！”
“以前只知道艾草驱蚊，没想到还能驱蝗虫！真是长见识了！
里正继续高声讲解，声音愈发郑重：
“第二条，篝火诱捕灭蝗！这是咱们的第二道防线！
白日大家备好干柴、枯枝、干草！今夜全部集中堆在村子外围、稻田最外侧的空地处！每隔二十步堆一堆，摆得整整齐齐！”
“等到深夜子时，夜色最深、蝗虫大规模乱飞的时候，全村统一点火！明火熊熊燃起，蝗虫天生趋光，漫天飞蝗全会朝着篝火扎堆飞过来！”
“飞过来的蝗虫落进火堆直接烧死，落在火堆边上的，各家轮流值守，拿扫帚、铁锹一扫，尽数灭杀！把过境蝗虫大批量截在村外，不让一只飞进田里祸害稻子！”
这话一出，底下村民瞬间炸开，个个满脸振奋。
“妙啊！这法子太妙了！飞蛾扑火的道理，蝗虫也一样！”
“以前年年蝗灾只能干瞪眼，今年咱们有法子主动灭虫了！”
“全靠晚晚姑娘想得周全！换做咱们平头百姓，这辈子都想不到这办法！”
“还有最后一条铁律！所有人给我记死在心里！”
里正脸色一沉，语气严厉无比，当众着重强调：
“凡是喷过晚晚姑娘灭蝗药液的田地，近期一律不准放养鸡鸭！”
“药液对庄稼无害、能保收成，但是对鸡鸭有害！谁敢私自把鸡鸭赶进药田，鸡鸭出事自己负责！更会糟蹋整片田地的药效！谁偷懒、谁违规，秋后收成出问题，村里绝不姑息！”
人群里没人再有半句质疑，个个点头如捣蒜。
放在从前，村里总有几个爱抬杠、爱酸人的村民，动不动就说林晚晚故弄玄虚、瞎折腾。
可现在，实打实的成效摆在眼前！
那些当初嘴硬不肯买药、嘲讽别人是冤大头的人家，田地烂得一塌糊涂；听话卖药的人家，庄稼都金黄金黄的。
高下立判，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！
此刻人群里，曾经跟着王婆子嚼舌根、酸过药水的几户村民，全程低着头、面红耳赤，半句废话不敢说，心里满是羞愧后悔。
反观听话照做的村民，个个腰杆挺直，满脸庆幸。
一个老农高声喊道：“里正放心！我们绝对照做！晚晚姑娘是真的在救咱们全村的收成！我们再也不糊涂瞎质疑了！”
“对！全部照办！绝不偷懒！绝不添乱！”
“以前是我们目光短浅、瞎嚼舌根，从今往后，林婶子说什么，我们就信什么、做什么！”
一声声附和此起彼伏，铿锵有力，满是信服。
看着全场村民全员归心、无人反驳的模样，里正心中畅快，再次沉声总结：
“我把话放在这！这是咱们青山村最后的防蝗关卡！”
“艾草封田、篝火拦蝗、禁放家禽！三件事做到位，这次蝗灾咱们就能稳稳扛过去！两天之内，蝗虫压境！所有人抓紧时间干活，全力以赴，保住咱们全年的口粮！”
“收到！！”
全村村民齐声应答，声音洪亮震彻整片村口。
人前所有的流言蜚语、闲言碎语，在实打实的实力、实打实的生路面前，尽数烟消云散。
一场全村联动、严密周全的防蝗大战，自此轰轰烈烈、全面铺开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