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老槐树下,聒噪的闲谈声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耳朵里钻。
王婆子坐在人群最中间,脸上挂着惯常的刻薄笑,嘴上还不依不饶地跟着一众村妇吐槽林晚晚的灭蝗药水,可心思早就飞散到九霄云外,半点没落在闲话上。
方才三日,沈家大门前车水马龙、各村里正排队买药的场面,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,死死压在她心口,让她坐立难安、浑身发堵。
周围妇人你一言我一语,还在顺着她先前的话头附和,酸溜溜地揣测药水早晚失效,等着看林晚晚翻车出丑。
“我就说不靠谱,好好的庄稼虫子,哪有药水一喷就绝种的道理?”
“就是,指不定就是糊弄咱们乡下人的噱头,撑不了几日!”
“等过两天药效一过,虫子卷土重来,看那林氏还怎么得意!”
听着这些话,换做平日,王婆子定然顺着话头大肆嘲讽、添油加醋,把林晚晚贬得一文不值,彰显自己眼光独到、精明通透。
可今日,她听着只觉得无比刺耳,每一句都像是在狠狠打她自己的脸。
她目光时不时飘向自家田地的方向,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诡异的一幕——他们家一样的田地,怎么唯有两亩地好的没被虫吃。
这事诡异了整整三日,她憋在心里百思不得其解,越想越心慌,越想越蹊跷。
若是真的全靠天意、运气庇佑,凭什么偏偏是她家?凭什么就刚好两亩地完好无损?
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福气!
王婆子心里疑窦丛生,再也没心思在这里陪这群妇人瞎嚼舌根、自欺欺人。
她假意揉着后腰,摆出一副累得受不住的模样,猛地站起身,没好气地摆摆手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敷衍:“行了行了,别瞎唠了,说得口干舌燥也没用!坐着浑身骨头疼,我先回家歇着去,你们爱聊接着聊!”
旁边几个村妇连忙应声:“去吧王嫂子,累坏了可不值当!回头咱们再接着说!”
王婆子懒得再多搭一句话,脸色沉沉,脚步飞快,甩开众人径直往家里赶。一路上,她眉头死死拧成一团,脸色阴云密布,心里又急又疑,还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火气。
越是靠近自家田地,那鲜明的落差就越是扎眼。
连片田地枯黄破败、虫灾肆虐,她家那两亩完好的良田,在满目疮痍的田野里格外突兀,看得她心头发痒,又满心费解。
一路疾步冲进自家院门,她反手“哐当”一声带上木门,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响,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淡然彻底裂开,满脸写着烦躁与狐疑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,王老头正搬着小板凳坐在屋檐下,手里捏着旱烟杆,慢悠悠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神情松弛,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懒散模样。
听见急促的脚步声,他抬眼瞥了一眼,见是自家老婆子回来,随口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?往日你不都在村口唠到日头偏西才肯回?是不是没人跟你搭话,无趣了?”
换做平时,王婆子定然要跟他拌嘴几句,可此刻她半点闲心没有,几步冲到老汉跟前,居高临下盯着他,眼神锐利如刀,死死锁住他的神情,语气急促又严肃:“别抽你那破烟了!我问你正事!老老实实跟我说实话,不准糊弄我!”
王老头被她这骤然严肃的模样吓了一跳,手里抽烟的动作一顿,心里莫名一慌,强装镇定道:“好好好,不抽了不抽了,你有啥话直说便是,凶巴巴的做什么?一把年纪了,还动不动炸毛。”
“我凶?我要是再不问,咱们家都要被你瞒得底朝天了!”
王婆子狠狠瞪他一眼,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,字字带着疑惑:“我问你,咱们家十几亩地庄稼都被虫子啃得不成样子,可偏偏多出两亩好地,干干净净、几乎没虫,稻子长得好好的!”
她死死盯着王老头的眼睛,语气又急又奇:“你跟我说句实话!是不是咱们家暗中有神仙保佑?不然怎么会两亩地安然无事?这事邪门得很,我琢磨三日了,越想越不对劲!”
此话一出,王老头浑身瞬间僵硬。
他眼神猛地飘忽开来,不敢与王婆子对视,脑袋下意识往旁边偏,手指紧张地摩挲着旱烟杆,嘴唇嗫嚅半天,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整个人支支吾吾、吞吞吐吐,心虚的模样一览无余。
“这……这兴许就是运气好……天灾这东西,谁说得准呢……或许、或许真是天上神明看咱们老实,暗中庇佑咱们家……”
他越说越含糊,语气虚得厉害,连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、藏头露尾的窝囊模样,王婆子心里瞬间透亮!
狗屁的神仙保佑!
狗屁的运气好!
这老东西分明就是有事瞒着她!藏得严实,愣是让她在村口傻乎乎嘲讽了三日,白白丢人现眼!
王婆子心头的火气“噌”地一下就窜上头顶,当即拔高声调,泼辣性子瞬间爆发,叉着腰厉声质问:“王老头!你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!”
“你这眼神、这模样,一看就是心里有鬼!还敢跟我扯什么神仙保佑?我看你是胆子肥了,敢瞒着我私底下行事了!”
“咱们夫妻几十年,家里大事小事哪一样不是我操心做主?你倒好,学会藏私房事、瞒老婆子了?今日你必须给我说清楚!到底怎么回事!不说清楚,咱俩没完!”
她嗓门又急又厉,满脸怒火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泼辣的气势瞬间压得王老头不敢抬头,整个人手足无措。
王老头被她吼得头皮发麻,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,长长叹了一口浊气,满脸无奈,彻底破了防。
他放下旱烟杆,压低声音,苦着脸坦白:“行行行,我说我说!你别吼了,当心被隔壁听见,惹出是非!那两亩地,哪是什么神仙保佑,是我自己悄悄弄的!”
“那日夜里我听村里人都说沈家药水管用,我夜里趁你睡着,偷偷拿了点攒下的碎银,悄悄去买了两亩地的药水,趁着夜色摸黑喷完了。我知道你嘴硬、舍不得花钱,还天天吐槽人家药水骗人,我要是提前跟你说,你铁定不依不饶、拦着我,所以我就干脆瞒着你做了!”
短短几句话,瞬间炸得王婆子脑袋嗡嗡作响。
原来如此!
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天意运气,更没有神仙庇佑!
是她最看不上、最觉得窝囊的老头子,背着她悄悄做了最清醒、最正确的事!
而她呢?
她日日蹲在村口,大放厥词、肆意抹黑林晚晚,咬死药水是骗局,到处说买药水的人都是冤大头!为了省那几两银子,死要面子、硬撑逞强,硬生生看着自家另外十亩地被蝗虫日夜啃食,一日比一日荒芜!
想到自己这三日的丑态百出、愚昧可笑,想到自己到处丢人现眼、妄自尊大,王婆子瞬间气血上涌,又气又悔,险些当场跳起来骂人!
她胸口剧烈起伏,双手都气得微微发抖,眼底满是羞恼与懊恼,声音又狠又哑,满是泼辣的怨气:“好你个老王头!你可真行啊!!”
“这么大的事你敢瞒着我!你看着我日日在外头瞎嘚瑟、瞎嘲讽,看着我被全村人暗地里笑话,你居然一声不吭!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蹦跶!你安的什么心!”
她越说越气,抬手就要拍桌子,可手抬到半空,看着窗外隐约可见的破败田地,看着那十多亩被蝗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庄稼,满腔的怒火,又硬生生被刺骨的悔意压了回去。
气!她实在太气了!
可气的不是老头子瞒着她,是气她自己愚蠢短视、自作聪明!
若是老头子没有偷偷喷那两亩地,她家十几亩良田,此刻怕是尽数彻底报废、颗粒无收!
是老头子偷偷保住了她家仅存的收成底气!
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王婆子粗重急促的呼吸声。
方才嚣张泼辣的怒火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悔与无力。
良久,王婆子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垮,所有的蛮横、刻薄、不甘尽数消散,脸上只剩下满满的疲惫与自责。
她压着嗓子,声音低哑,带着从未有过的服软,认认真真开口:“……老头子,我错了。”
这三个字,从素来要强、死不认错的王婆子嘴里说出来,格外沉重。
“以前是我太武断、太抠门,又爱面子、爱逞强,眼皮子太浅。”
她眼神躲闪了一下,满心羞愧,继续说道:“你做得对,真的是我糊涂了。我天天说别人傻,到头来最傻的就是我自己!要不是你偷偷护住两亩地,咱们家今年真的就要彻底完了!”
王老头见她居然主动认错,原本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,连忙叹气安抚:“我就知道那药水管用!那林晚晚不是普通人,她的法子哪里会是骗人的?你就是太爱较真、太好面子,非要跟人抬杠!”
“别说了别说了!越说我越臊得慌!”
王婆子连忙抬手打断他,脸上火辣辣的烫,再也不想回想自己这几日的蠢事。
她快速收敛心神,眼神骤然变得坚定,当下立断,语气急促又严肃:“事到如今,说啥都晚了!现在唯一的正事,就是赶紧把剩下的地保住!”
她抬手摸向贴身衣襟,从最隐蔽的内袋里,一层层摸出包得整整齐齐的碎银,沉甸甸的十两银子,尽数塞进王老头手里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这里整整十两银子!不多不少,刚好够咱们剩下十亩地的药水钱!”
她死死盯着王老头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,生怕出半点差错,泼辣的语气里满是急切:“你听好了!今夜等天彻底黑透、村里家家户户都熄灯睡觉、街上半个人影都没有的时候,你再悄悄出门!”
“去沈家买药,手脚利索点,低着头别让人看见!千万别跟人搭话,更别张扬!尤其是跟我一起嘴硬、不肯买药的那两户人家,绝对不能让他们撞见!”
“若是被他们看见,明日全村都得传我王婆子自打嘴巴、偷偷认怂!我这张脸以后还往哪搁?这群人平日里最是爱嚼舌根,铁定要拿这事笑话我一辈子!”
王老头紧紧攥着银子,连连点头:“我晓得!我夜里悄咪咪去,绝不声张,买完药立刻就回,半点风声不露!”
“不止买药!”
王婆子眉头紧锁,继续细细叮嘱,思虑周全,半点纰漏不留:“买回来药液之后,咱们也别白日大张旗鼓下地!”
“半夜三更,咱俩一起摸黑去田里,连夜把十亩地全部喷洒干净!一点动静都别弄出来,安安静静把虫子除干净!”
她说到这里,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醒悟,满心都是对收成的看重:“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!面子值几个钱?嘴硬能当饭吃吗?!”
“今年若是庄稼绝收,秋后一家老小挨饿受冻、喝西北风,到时候就算旁人不笑话我,我自己也得悔死!”
“我之前就是猪油蒙了心!为了省几两银子、争一口闲气,硬生生糟蹋自家庄稼,简直蠢到家了!”
“这一次,咱们悄悄做事、闷声补救!只要庄稼能救回来、秋后能丰收,管旁人怎么说、怎么看!等秋后我家粮食满仓,谁还记得我当初嘴硬的那点破事?”
她越说越通透,眼底的慌乱彻底褪去,只剩下笃定的算计。
当面低头认输、被人嘲讽丢人,那是实打实的难堪。
背地里悄悄补救、稳住收成、闷声得利,那才是真正的聪明!
王老头看着她幡然醒悟的模样,彻底放下心来,郑重应声:“放心,这事我保管办得妥妥帖帖,一丝风声都不漏!今晚铁定把药水买回来,连夜把地喷好!”
夕阳缓缓西沉,落日余晖洒在破旧的农家小院里。
屋外渐渐归于平静,村口的闲言碎语慢慢消散,可王家屋内,早已敲定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深夜补救。
人前嘴硬逞强、刻薄嘲讽,人后恍然醒悟、低头认怂。
王婆子一辈子好强泼辣、爱占小便宜、死要面子活受罪,从未这般憋屈隐忍过。
可在实打实的庄稼收成、一家老小的生计面前,所有的倔强、傲慢与脸面,终究不值一提。
今日她所有的逞强与抹黑,最终都化作了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。
而这场悄悄进行的补救,才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最后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