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村的晨光落幕,余晖漫过层层梯田,晒得整片田野绿意发亮。
两日以来,全村人的心气儿都拧得十足。
自打林晚晚率先拿出灭蝗药水,亲眼见证那药水撒过之处,肆虐的蝗虫成片落地,朴实勤恳的村民们再也不敢存半点侥幸。
不用任何人催促,男女老少齐齐出动,天不亮就扛着农具、背着药桶下地,跟着沈家的节奏购置药水、轮番喷田。
那会儿县衙的政令还未传遍乡里,县令大人更是全然不知情,可村民们世代务农,最懂庄稼收成是立身根本,也最清楚蝗灾的恐怖。一旦蝗虫成势,铺天盖地扫过田地,一年辛苦便会付诸东流。
故而全村上下无人懈怠,个个埋头苦干,不敢有半分偷懒。
赶在第一波蝗灾彻底扩散之前,青山村家家户户的良田,便已全部喷洒完药水,牢牢护住了地里的稻谷。
如今放眼全村梯田,金光一片,稻穗迎风摇曳,饱满沉甸,妥妥的丰收之势。
今日一早,沈里正亲自拿着县衙刚下发的公文政令,挨家挨户巡查督促,一脸焦灼,步履匆匆。
蝗灾迫在眉睫,邻村已经出现大片禾苗被啃秃的惨状,县令特此下严令,命各村即刻灭蝗保住稻谷,不得有误。
可偌大一个青山村,终究是有烂泥扶不上墙的人。
全村人都在拼死护田,唯独剩了三户人家,依旧好吃懒做、劣性难改。
这三户人,沈家三房、王婆子一家,还有无赖张吾子一家!平日里最是眼红林晚晚暴富,天天跟王桂香凑在村口嚼舌根、搬弄是非,旁人干活他们看热闹,旁人赚钱他们酸言酸语,但凡出力吃苦的活计,永远躲得最远,偷懒耍滑是样样精通。
先说王婆子家。
这一家子堪称全村懒人里的头一份,是远近皆知的懒人天花板。王婆子一辈子生了一个女儿、六个儿子,膝下七个孩子,人丁看着兴旺,性子却全都随了家里的懒散习气。六个儿子从小到大就被惯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,长大之后更是个个懒得出奇,整日好吃懒做、游手好闲,仿佛劳作二字与他们毫无干系。
家里挑水劈柴、洗衣做饭的杂活,田地里犁地播种、除草管护的重活,里里外外所有生计重担,从头到尾全都压在了唯一的大女儿身上。六个壮年汉子,空有一身力气,却从不愿伸手分担半分。
天光刚亮,别家汉子早已扛着农具下地忙活,王家的六个儿子还窝在屋内酣睡,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起身。待到晌午日头最盛,几人便扎堆蹲在墙根或是院坝里,要么扯着嗓子东拉西扯吹牛打趣,要么干脆往板凳上一瘫,眯着眼晒太阳打盹,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想下地干活的念头。别说下地打理庄稼,就连院子脏了、水缸空了,也全都视而不见。
可怜王家大女儿,如今刚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,却被一大家子拖累得满身风霜。每日天不亮她就得起身,先生火做饭伺候全家老小,饭后又要收拾碗筷、清扫院落,接着挎着竹篮上山拾柴,忙完家中琐事,还要独自扛着农具去往几亩薄田耕耘。日复一日起早贪黑,从清晨忙到深夜,片刻不得清闲。常年的辛劳压得她身形单薄瘦弱,面色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憔悴,眉眼间满是疲惫。
也正因王家六个弟弟全是游手好闲的懒汉,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,村里但凡有心提亲的人家,打听清楚内情后全都连连摇头,再也不敢登门。乡邻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谁若是娶了王家大女儿,可不只是娶一个媳妇进门,而是要凭空扛起养活整整一窝懒汉的重担,往后日子注定永无宁日。
就这般一来二去,姑娘年纪一年年增长,早已过了当地寻常女子出嫁的年岁,依旧无人敢前来提亲。好好一个本分姑娘,硬生生被自家至亲拖累,耽误了终身大事,看着实在让人唏嘘心疼。
今日的王家院落,景象和往日别无二致。六个膀大腰圆的儿子四仰八叉地瘫坐在院中的长凳上,你一言我一语说笑打闹,自在又散漫。唯独身形单薄的大女儿握着扫帚,弯腰低头一下下清扫着满地杂物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却没人上前搭把手,整个院落的光景,看得路过的村民都暗自叹气。
第二户,便是张吾子家。
张吾子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,如今年岁不小,孤身一人过日子,无妻无子,无牵无挂。他这辈子的人生信条简单又顽固,总结起来便是——能躺着就绝不坐着,能混日子就绝不肯出力干活。
他身上的毛病不止懒惰这一桩,品行更是堪忧。手脚素来不干净,平日里总爱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。村东头谁家圈里少了鸡鸭,村西头谁家菜畦里刚长成的青菜、瓜果莫名不见,十有八九都是他暗中下手。村里不少人家都吃过他的亏,碍于他光棍一条、泼皮无赖的性子,大多不愿与他过多纠缠,只能暗自提防。
靠着偷摸蹭拿、东家讨一口西家混一顿的法子,张吾子浑浑噩噩度日。分到他名下的几亩田地,更是常年无人打理,任由荒草肆意疯长,耕地板结发硬,早已看不出半点良田的模样。旁人都在精心侍弄稻谷、盼着秋收,唯独他对自家田地不管不问,仿佛那几亩地与他毫无关系。久而久之,他就成了全村人人避之不及的无赖泼皮,大家撞见他都远远躲开,不愿有半分牵扯。
最后一户,便是沈家三房,也就是王桂香一家。
要说三户懒汉中谁最让人厌烦,当属这一家子。他们是三户里面最懒惰、最贪小便宜,同时也是最蛮不讲理的一户人家。
眼下蝗灾将至,全村男女老少全都放下闲心,要么下地除草护苗,要么忙着筹备药材、熬制灭蝗药水,家家户户都在为保住全年收成奔波劳碌。可唯独王桂香全家上下,没有一个人愿意踏入田地半步,全都躲在家里偷闲躲懒。
放眼整片山野梯田,别家稻田里稻穗饱满,金浪层层翻涌,一派喜人景象。可王桂香家的几亩稻田,早已荒得不成样子,杂草长得密密麻麻,枝繁叶茂,个头竟比田里的稻谷还要高出一截,稻苗被荒草层层挤占、遮蔽,蔫头耷脑地勉强活着,整片田地彻底被弃置不管,看得人触目惊心。
这一家人骨子里就带着爱占便宜的性子,见不得旁人过得比自己好。自打林晚晚做买卖,凭着本事一步步做大生意、积累下家业,日子越过越红火,他们心里的嫉妒就从未断过。
平日里,王桂香最爱拉着家里人,整日扎堆在村口的树荫下,和一群闲杂人等凑在一起嚼舌根、搬弄是非。嘴上说着闲话,句句都在刻意抹黑林晚晚,处处酸言酸语。一旦邻里之间发生口角或是利益纠葛,这一家子更是习惯性撒泼耍赖、颠倒黑白,有理要争,无理也要搅上三分,搅得四邻不得安宁。长久下来,村里上上下下没有一户人家愿意与他们深交,提起沈家三房、王桂香这一家子,人人都面露厌烦,避之唯恐不及。
今日蝗灾将至,县令政令下达,全村严抓灭蝗保粮。
沈里正深知这三户人家品性恶劣、大概率偷懒抗令,索性不挨家挨户跑,直接让人传话,将沈家三房、王婆子家、张吾子三家主事之人,全部叫到村口大柳树下集中开会训话。
烈日之下,村口大柳树荫凉最盛。
三家懒人慢悠悠晃来,一个个吊儿郎当、散漫至极,压根没半点听政令、干正事的态度。
王婆子家的六个儿子挤成一团,个个两手空空、衣衫懒散,歪靠在柳树树干上,翘腿晃脚,满脸无所谓。
老光棍张吾子斜倚石墩,单手撑头,眯眼晒太阳,一副天塌下来都不关他事的摆烂模样。
王桂香带着自家人站在一旁,双手叉腰,眼神挑剔,嘴角暗藏讥讽,打心底就没打算听话干活。
等人全部到齐,沈里正手持县衙公文,脸色沉得吓人,眉头死死拧成川字,步履匆匆走上前。
蝗灾已然迫在眉睫,邻村良田早已被蝗虫啃得满目狼藉、稻苗枯死,县令特此下达严令,命各村务必即刻灭蝗、保住稻谷,违抗者秋后一律取消赈济。
沈里正目光扫过眼前一群懒散无赖,压着满腔怒火,声音严厉至极:
“今日召集你们三家,不为别的,就为县衙灭蝗政令!”
他高高扬起手中宣纸公文,字字铿锵、掷地有声:
“县令大人死命令!全村统一灭蝗护稻谷!所有人,要么上山采药、按方熬药,要么出钱购买浓缩原液喷田!一户都不准漏!”
“谁若执意偷懒、拒不灭蝗,日后蝗灾毁田、颗粒无收,县衙半点粮食、半点银两救济都没有!你们是想全年颗粒无收,秋冬喝西北风活活饿死吗?!”
大柳树下瞬间一片死寂。
可在场众人,没有半分慌张愧疚,依旧满脸散漫敷衍。
为首王家的儿子率先翻了个大白眼,嘴角撇得老高,双手一摊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,嬉皮笑脸推脱:
“里正,您说得好听,我们也想干活,可家里实在没钱啊!”
“家里穷得叮当响,锅底都刮不出半点灰,哪有闲银买那贵得离谱的浓缩原液?”
他晃着二郎腿,满不在乎啧啧两声:
“往年从没这些折腾,不喷药庄稼照样收成好好的!今年就算被蝗虫啃几口,顶多减产一点,犯不着累死累活!不值当!”
一旁的张吾子立刻凑上来附和,屁股死死钉在石墩上,抠着指甲缝,满脸油腻贪便宜的笑:
“就是这个理!里正您纯属多虑!”
“那药水多贵啊!我们几亩地喷一遍,好几两就没了,有这钱我买点吃食下肚不香?”
“全村人都在喷药灭蝗,田里蝗虫早跑光死绝了!就我们几亩地,还能单独闹蝗灾?纯属小题大做!傻子才费力不讨好!”
王桂香家的男人更是半躺靠树,双手枕着头,懒洋洋摆烂:
“里正,不是我们不听话,是这活儿太不划算。”
“我大嫂如今赚得盆满钵满,不差这点花销,我们穷苦人家不一样!辛辛苦苦攒点钱,凭啥全砸地里?”
“真减产没收成也不怕!全村都丰收,家家户户有余粮,到时候还能眼睁睁看我们饿死?自然有人接济,何必现在吃苦受累!”
妇人也纷纷上前叉腰帮腔,你一言我一语,抱团耍赖,嗓门一个比一个尖利。
王老婆子尖着嗓子满脸嫉妒:
“说到底就是偏袒沈家!林晚晚赚大钱就该大方施舍!凭什么赚我们村里人银子?逼我们穷人花钱,真是黑心!我偏不喷!”
张吾子光棍一个,更是无所畏惧,撇嘴嚣张:
“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!田荒就荒,虫吃就吃,谁也别想使唤我干活!”
王桂香扯着嗓子撒泼:
“县衙政令又如何?凭什么专盯着我们三家压人!荒年没收成是天意,不是我们的错!真敢不发救济,我就去县衙闹!”
几人对视一眼,又阴阳怪气酸讽林晚晚,满脸鄙夷刻薄。
“依我看,林晚晚就是黑心肝!故意折腾药水,借着蝗灾榨村里人银子!”
“以前种地哪用这般折腾?纯粹她钻钱眼了,花样收割乡里血汗!”
“赚够了还不知足,还勾着县令下命令逼我们买!心思歹毒得很!我死都不买!”
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,互相撑腰、抱团摆烂,满心都是算计、懒惰、嫉妒与不知感恩。
横竖打定主意:绝不采药、绝不买原液、绝不喷田,一心等着全村灭蝗成功,他们坐享其成、白捡安稳。
这番无可救药的无赖做派,直把沈里正气得浑身发抖、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铁青发黑。
他死死指着眼前一群懒人,恨铁不成钢厉声怒斥:
“你们!简直无可救药!烂泥扶不上墙!”
“这不是我为难你们!这是县令政令!是保你们全年口粮的活命大事!”
“现在偷懒一时爽!等蝗虫成灾啃光你们稻谷,颗粒无收,别怪我没提醒你们!到时候没人可怜懒人,县衙救济一分没有,你们哭都没地方哭!”
可任凭他苦口婆心、厉声警告,这群人依旧油盐不进、嗤之以鼻。
“吓唬谁呢!年年说绝收,年年有收成!”
“真荒了我去镇上打短工,饿不死!”
“行了行了,要干你们干,别来烦我偷懒!”
众人依旧瘫坐散漫,毫无悔意。
沈里正看着这一张张自私刻薄、冥顽不灵的嘴脸,心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。
他狠狠一甩衣袖,袖风烈烈,怒气转身,冷声道:
“好!极好!你们执意作死、执意摆烂!日后哪怕哭天抢地、沿街乞讨,也别再来找我求情!从今往后,你们三家死活,我一概不管!”
说完,他不再浪费半分口舌,转身离去。
比起这些自作自受的无赖,村里还有勤恳老实、真正需要帮扶的特困人家等着他救助。
青山村有五户特困人家,皆是老弱孤寡,要么家中无青壮年劳力,要么卧病在床、无力劳作。
这些人家日子清贫艰苦,三餐温饱都成问题,却从未有过半分偷懒耍滑的心思。听闻蝗灾将至,庄稼难保,个个满心焦急,只是囊中羞涩、无力承担药水费用,只能干着急。
沈里正不敢耽搁,立刻拿着名册赶回县衙,如实上报情况,费尽口舌为五户特困人家申请到了县衙的专项赈灾补贴。
有了官府兜底,五户人家免费领到了灭蝗浓缩原液,一分钱不用花。
得知消息的几户人家感激涕零,对着沈里正连连作揖道谢,满心都是暖意。
天还未蒙蒙亮,五户人家的老人、妇人和半大孩子,便纷纷挎着竹篮上山采药,认认真真按照方子熬制药水,一丝不苟地给自家小块田地喷洒灭蝗。
哪怕力气微薄,动作缓慢,却全程尽心尽力,半点不敢懈怠,牢牢守住了自家唯一的生计根基。
至此,青山村彻底两极分化,高下立判。
全村上下,除去王桂香抱团的这三户懒汉人家,其余所有农户全都圆满完成了灭蝗护田的工作。
放眼望去,整片田野青翠浓郁,禾苗长势旺盛,稳稳避开了蝗灾侵害,丰收在望。
唯独那三户懒汉的田地,孤零零突兀地立在整片绿野之中。
田里无人看护,任由蝗虫肆意啃噬,短短两日便叶片枯黄、根茎倒伏,一日比一日衰败枯黄,满目狼藉,与周围生机勃勃的良田形成刺眼又滑稽的对比。
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今年这三户懒汉,注定颗粒无收,纯属自作自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