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熹,薄雾缭绕着乡间阡陌,微凉的晨风拂过田埂,带着一股秋收的味道,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虫鸣嗡响。
杨里正从青山村一路狂奔折返,年过五旬的身子本就不算硬朗,这般全力奔走下来,早已累得气喘吁吁、四肢发酸。
他双手叉在腰间,大步踏在村口的泥土路上,胸膛剧烈起伏,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,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,打湿了脖颈间的粗布衣襟,黏腻地贴在皮肉上,又闷又沉。
平日里杨里正向来风风火火,行事干脆利落,自有一村主事的气派。可今日他全然没了往日那般爽利模样,浑浊的眼眸里盛满焦灼急切,脚步匆匆,险些脚下不稳。
事关全村近三百亩良田、数十户人家全年的生计收成,他这火爆性子,半分都耽搁不起!
“不能慢!一刻都不能慢!”
他低声咬牙自语,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,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,脚下步伐再度加快,直奔村中腹地。
刚踏入杨家村主街,杨里正猛地驻足,深吸一口气,运足了浑身气力,陡然扯开洪亮的大嗓门将声音传遍全村!
“杨家村所有父老乡亲!立刻停下手中活计!全部到村头晒谷场集合!十万火急!关乎全村庄稼生死存亡!迟到缺席者,事后一律不得享受村里防灾帮扶!”
高亢威严的声响穿透薄雾,压过了鸡鸣犬吠、妇孺劳作的细碎声响,清晰地回荡在村落每一个角落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村里的村民素来信服敬重这位秉公尽责、雷厉风行的里正。
听见这从未有过的紧急号令,全村瞬间动了起来。
正在灶台前生火做饭的妇人,慌忙掐灭灶膛柴火,随手擦了擦手上锅灰,拎着衣角快步出门;扛着锄头正要下田的庄稼汉,闻声驻足,眉头一紧,二话不说调转方向直奔晒谷场;在家修补农具、打理家事的老人孩童,也纷纷放下手中活计,跟着人流匆匆聚拢。
不过短短两柱香的功夫,偌大的晒谷场便人头攒动、密密麻麻,三十几户人家的村民几乎全员到齐,黑压压站满了整片空地。
人群之中议论纷纷,细碎的声响此起彼伏,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疑惑与忐忑。
“里正今日怎么这般慌张?莫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?”一名中年庄稼汉蹙着眉,探头朝着高台张望,低声向身旁邻里询问。
旁边的妇人双手攥着衣襟,眼底满是不安:“是啊,平日里里正就急性子,今儿更是火急火燎,定然不是小事,别是咱们田里出了问题吧?”
“千万别是庄稼出事!咱们全家老小一年的嚼用,可全都指望这几亩良田了!”
众人交头接耳,心绪纷乱,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快步登上青石高台的杨里正身上,全场渐渐从嘈杂转为寂静,鸦雀无声,静待他发话。
杨里正站在高台之上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满满当当的村民,看着一张张朴实焦灼的面孔,心中沉甸甸的。
他收敛了满身疲惫,神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,腰背挺直,声音铿锵有力,字字落地有声!
“诸位乡亲!老夫今日天不亮就动身,亲自奔波赶往青山村查证!今日便告知大家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——蝗灾属实,绝非谣言!青山村田间已经出现大量蝗虫幼崽,虫害已然成型!”
轰!
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!
全场瞬间炸开了锅,所有人脸色唰地一下尽数惨白,惊恐之色瞬间爬满脸庞,此起彼伏的惊呼声、倒吸凉气的声音接连响起。
“我的老天爷!居然是真的!我之前还听村里闲汉瞎说,说青山村人没事找事、杞人忧天!”
“完了完了!前几日我下田干活,就看见稻叶上有好多细碎小虫,原来那就是蝗虫崽子!”
“蝗灾那是天灾啊!一旦泛滥起来,铺天盖地,什么庄稼都啃得干干净净,咱们今年岂不是要颗粒无收?”
“这可怎么活啊!一家老小全靠田地过日子!”
不少妇人吓得脸色发白,双手紧紧攥在一起,眼底满是慌乱无助;年轻汉子们也个个面色凝重,眉头紧锁,田间收成就是农家根基,谁都清楚蝗灾的恐怖。
眼见村民人心惶惶、乱作一团,杨里正立刻抬手重重下压,高声安抚,稳稳镇住全场躁动的人心!
“大家慌什么!天无绝人之路!若是只有天灾无解,老夫也不会急着召集众人!今日老夫不光查实了灾情,更是为咱们杨家村求来了救命的法子!”
此话一出,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希冀,齐刷刷抬头望向高台。
杨里正深吸一口气,将自己亲眼所见的震撼场景缓缓道出,语气满是惊叹与笃定:
“青山村沈林氏,身怀绝世土方,研制出一款防虫灭蝗药液!此药神效无比,只需轻轻喷洒在庄稼之上,片刻之间,大小蝗虫尽数僵死落地,就连藏在叶背、泥土里的虫卵都能彻底消杀!”
“老夫今日亲眼所见!青山村整片田还好好的,就是咱们保住良田的唯一救命良药!”
这番话如同定心丸一般,瞬间抚平了所有人心中的惶恐与绝望。
杨家村本就比邻官道,村民多勤恳聪慧,且村中不少人做点小买卖,家底远比普通村落厚实,最懂取舍利弊——钱财可再赚,庄稼绝不能毁!
“太好了!有良药就有救!”
“沈大娘子真是大善人!居然研制出这般神效的药水!”
“别犹豫了!不管多少钱,咱们都得买!保住庄稼就是保住全年活路!”
人群瞬间沸腾,人人神色振奋,踊跃至极。
杨家村全村统共不足四十户人家,但村中土地肥沃、开垦充分,家家户户勤耕细作、精种细养,连片良田足足达到三百亩之多,是周边十里八乡公认的良田大村!
三百亩田地,承载着全村老小数十口人的生计,容不得半分侥幸懈怠!
杨里正见村民全员齐心、大局为重,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,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,立刻转头对着身旁随行的账房先生沉声吩咐:
“梁后生,即刻拿纸笔登记!逐户询问、逐户统计,但凡愿意购置药液护田的,一律登记清楚亩数,让乡亲们把钱给你,汇总总数,明日一早全村统一前往青山村拉货!”
“是,里正!”梁后生连忙应声,麻利铺开纸笔,弯腰伏案准备登记。
村民们争先恐后往前挤,个个积极报出自家田地亩数,无人偷懒、无人迟疑。
“我家十亩水田!全部上药!一分地都不留!”
“我家八亩地!全数登记!宁可多花银钱,绝不赌天灾运气!”
“我家七亩!全部购置药液!跟着村里统一防灾,稳妥!”
登记速度极快,一户接一户,顺畅无比。
短短一炷香的时间,全村三十八户明理村民尽数登记完毕,汇总出来的亩数无比惊人——整整三百亩良田,全数需要药液消杀防护!
杨里正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登记数目,眼底满是欣慰,高声赞叹:
“好!好!这才是咱们杨家村的风骨!人心齐,泰山移!只要大家齐心协力,区区蝗灾,不足为惧!”
可就在全场气氛振奋、人人齐心防灾之时,人群末尾的老槐树下,忽然传来三道吊儿郎当、阴阳怪气的嗤笑声,刺耳又煞风景。
众人闻声齐刷刷转头望去。
只见村里出了名的三个无赖懒汉——周小三、李狗子、赵大懒,正懒散地靠在树干上,双手揣在怀里,双腿交叉晃悠,一脸痞气不屑、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三人终日游手好闲、好吃懒做,从不愿踏踏实实下地劳作,整日偷奸耍滑、混吃度日,是全村人人嫌弃的拖油瓶。
周小三翻着大白眼,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,吊儿郎当地开口嘲讽:
“切,里正也太能小题大做了吧?就几只小小的虫子,也值得全村兴师动众、大把花钱?我看啊,根本就是青山村那个妇人想趁机发财,故意夸大其词,骗咱们老实人的银钱!”
李狗子立刻点头附和,嬉皮笑脸、满嘴歪理:
“就是!年年田里都有虫子,往年不也好好收成了?哪来的什么蝗灾大祸!纯属危言耸听!花银子买那莫名其妙的药水,纯粹是人傻钱多、白白吃亏!我才不上这个当!”
赵大懒更是摆烂到底,懒洋洋抻了个懒腰,满脸懈怠懒散:
“种地本来就累得半死不活,还要花钱买药、顶着大太阳下地喷药,纯属吃力不讨好!我家那几亩破地,爱咋样咋样,我是绝不花这冤枉钱,懒得折腾!”
三人一唱一和,语气嚣张又轻浮,满心侥幸,不仅自己不愿防灾,还暗自想煽动旁人偷懒。
这番混账话语,瞬间激怒了全场所有村民!
“你们三个简直无可救药!都什么时候了还嘴硬偷懒!”
“亲眼所见的虫害还敢狡辩!贪图小利赌全年收成,简直愚蠢至极!”
“全村三十多户都齐心协力防灾,就你们三户自私自利、拖全村后腿!烂泥扶不上墙!”
村民们怒声斥责,义愤填膺,目光冰冷地盯着三人,满是鄙夷厌恶。
杨里正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死死锁紧,脸色骤然阴沉如墨,眼底怒火翻涌,跨步上前,目光锐利如刀,死死盯住三个懒汉,厉声怒斥,声音震得树叶簌簌作响!
“周小三!李狗子!赵大懒!你们三个简直冥顽不灵、鼠目寸光!”
“老夫亲自奔赴青山村,亲眼目睹虫害肆虐、药液神效,千真万确的天灾大祸,到你们口中反倒成了骗人噱头?!”
“全村三十多户人家,上至七旬老翁,下至成年稚子,人人都懂大局、愿花钱保收成,唯独你们三人好吃懒做、自私凉薄!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怒不可遏,字字铿锵,立下死规矩!
“今日老夫把丑话说在前头!是你们三人执意不肯购药防灾、执意心存侥幸,并非村里不救你们!”
“待到日后,你们三家田地被蝗虫啃得寸草不生、颗粒无收,绝不允许向村里求助、绝不允许向邻里乞讨借粮、绝不允许哭穷卖惨求接济! 所有饥寒困苦,全部由你们自作自受、自行承担!谁也不得帮扶半分!”
威严的斥责狠狠砸在三人耳边。
周小三三人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被彻底浇灭,被吼得浑身一僵、脸色发白,看着全村人愤怒鄙夷的目光,再也不敢多嘴半句,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,蔫蔫地躲在树后,不敢再有半分异动。
见三人彻底安分,再无杂音,杨里正收敛怒火,再度高声号令全村,气势浩荡!
“全村统计完毕!除去此三户顽劣之辈,剩余三百亩良田,明日天刚蒙蒙亮,全员随我前往青山村批量购置药液、租赁喷壶!众人分工协作,抢在虫害泛滥之前,尽数喷洒完毕,死守咱们全年收成!”
“谨遵里正号令!全村同心,共抗蝗灾!”
数百村民齐声应和,声音震天动地,气势磅礴,尽显杨家村万众一心的磅礴底气!
晒谷场上秩序井然,村民们陆续散去,归家收拾器具、备好银钱,只待明日清晨集体出发,一场轰轰烈烈的防灾筹备,已然全面铺开。
与此同时,平江县城。
县令周如海刚刚结束了全县重点村落的巡查,策马疾驰在回城官道之上。
一路行来,所见景象触目惊心,让这位爱民尽责的县令心底沉甸甸的,满是焦灼忧虑。他遍历县域十余座村落,绝大多数村庄的田间稻田、蝗虫有几只,不多,但是层层叠叠的蝗虫幼崽不少。
田间嗡嗡虫鸣不绝于耳,虫害蔓延速度极快,随处可见隐患重重,若是再无有效遏制,不出十日,必将酿成滔天蝗灾,席卷全县!周如海勒住马缰,驻足回望远方乡野,眉头紧紧紧锁,面容凝重肃穆,眼底满是忧心。
他为官十余载,深耕平江,深知蝗灾的恐怖之处。
此虫繁衍极速、食性驳杂,遇草吃草、遇禾啃禾,一旦大规模爆发,遮天蔽日、寸草不生,届时全县百姓颗粒无收,饥荒四起、流民遍地,盗抢作乱频发,整个平江必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!
事态危急,刻不容缓!
“快!全速回城!”
周如海沉声低喝,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扬蹄疾驰,尘土飞扬,一行人快马加鞭,火速折返县衙。踏入县衙大门,周如海翻身下马,步履匆匆直奔大堂,连一口茶水、半分歇息的功夫都不肯耽误。
他快步走到案前,抬手铺开洁白宣纸,执起狼毫饱蘸浓墨,落笔行云流水,字字恳切凝重。
文中将自己今日巡查所见的全域虫害实景、蝗虫繁衍态势、各村受灾隐患、青山村药液奇效尽数详实记录,毫无遗漏,清晰写明平江即将爆发大规模蝗灾的危急局势,言辞恳切、事态紧急。
洋洋洒洒千余字灾情密信,片刻即成。
周如海反复通读三遍,逐字逐句核对修改,确保信息精准无误,确认无半分疏漏之后,亲手加盖县令官印,仔细密封信函,神色肃穆至极。
“来人!传八级加急令!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两名身着劲装、身姿挺拔的精锐驿卒即刻快步入堂,单膝跪地,拱手听令,神色凛然。
周如海双手捧着密封密信,递至驿卒手中,目光锐利、语气沉重,字字皆是军令!
“此乃平江生死灾情密报!尔等二人,持信快马加鞭、昼夜兼程,即刻赶赴州城府衙,面呈知府大人!”
“风雨无阻,耽误一刻,延误灾情,军法处置! 务必将密信速速送至府城,为全县百姓争一线生机!”
“属下遵命!誓死不误!”
两名驿卒沉声应命,接过密信贴身收好,不敢有半分迟疑,转身大步冲出县衙,翻身上快马。
哒哒哒——
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划破县衙的寂静,两匹千里快马扬蹄狂奔,踏碎一路尘土,顺着笔直官道朝着州城府衙的方向极速疾驰而去,转瞬便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周如海立在大堂阶前,望着驿卒远去的方向,久久伫立,眉头始终未曾舒展,眼底满是沉沉忧虑。
蝗灾祸势已成,如今唯一的希望,便是知府大人火速得信,统筹全局、调拨物资、下达政令,联动全县防灾救灾,护住平江万顷良田、数万百姓!
晚风徐徐吹过,吹动他的官袍衣角,满心忧思,沉甸甸压在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