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里正坐着牛车从县城一路奔波赶回青山村，一路风餐露宿，脚底都快磨出了水泡，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子一般酸软无力。
他刚迈进自家院门，第一件事便是长长舒了一大口气，抬手捶了捶自己发酸的后腰，脸上满是疲惫之色。
“可算是到家喽，这一趟县城跑得真是要了老夫半条老命。”
他一边低声嘟囔着，一边脚步虚浮地挪到堂屋桌边，伸手端起桌上早就晾好的凉茶，迫不及待就想往嘴边送。奔波大半日，口干舌燥，喉咙里干得快要冒烟，此刻别的什么都不想干，就想安安稳稳喝上一碗凉茶，再往板凳上一瘫，好好歇上一阵子。
谁料他茶碗刚碰到嘴唇，还没来得及抿上一口，自家小孙子就一溜烟从院子外头跑了进来，小短腿跑得飞快，脸上满是慌张神色，凑到他耳边急急忙忙开口禀报。
“爷爷爷爷！隔壁杨家村的杨里正来了，就在院门外头站着呢，看样子着急得不行，说是有天大的急事找您！”
“噗——”
沈里正一口气没忍住，刚含进嘴里的凉茶直接喷了出来，险些呛得连连咳嗽。他放下茶碗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满脸哭笑不得，一肚子疲惫瞬间化作满心无奈。
他耷拉着肩膀，没好气地自言自语抱怨起来，语气里满是叫苦不迭：“我的个亲娘嘞，这日子还让不让人安生过了？前脚刚从县城累死累活赶回来，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咽下去，后脚麻烦事又找上门来了，连喘口气歇歇脚的功夫都不给老夫留啊！”
抱怨归抱怨，乡里乡亲皆是邻村主事之人，人家亲自登门拜访，断然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。
沈里正无奈摆了摆手，有气无力地对着孙子吩咐：“罢了罢了，让他进来吧，我这两条老腿如今都累得不听使唤了，实在没力气出去迎他咯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呼呼的喘气声，身形魁梧的杨里正如同一阵旋风一般，大步流星风风火火就冲进了屋里。
杨里正一路快步奔走而来，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，额前的发丝都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之上，胸膛大幅度起伏着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脚步匆匆，一双眼睛瞪得溜圆，满脸都是火烧眉毛的急切模样，半点闲情逸致都没有。
一见到坐在桌边一脸疲惫的沈里正，他当即扯开嗓子大声呼喊，声音洪亮震得院子里都嗡嗡作响。
“沈老弟！沈老弟啊！可算见到你了！”
沈里正慢悠悠抬起眼皮，侧头瞧着他这一副火急火燎、好似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的模样，忍不住勾了勾唇角，打趣着开口调侃，语气慢悠悠的，和对方的急躁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哎哟，这不是杨老哥嘛，许久不见，您这是咋了？慌慌张张一路狂奔而来，瞧你这满头大汗的模样，莫不是身后有野狗撵着你跑不成？还是家里出了什么天大的急事？”
杨里正压根没有心思和他说笑打趣，上前一步直接坐到沈里正身旁的板凳上，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，连连喘了好几口粗气，平复好急促的气息之后，立刻神色凝重地凑近沈里正，压低声音满脸紧张地开口询问。
“哎呀沈老弟啊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拿我开玩笑！我今日前来是有万分要紧的大事问你！之前你们村子流传的那桩蝗虫灾祸之事，到底是真是假？此事万万不能儿戏，若是属实，那可就关乎我们整个杨家村上下老少一大家子人的口粮啊！”
说起蝗灾一事，沈里正脸上的慵懒疲惫瞬间散去大半，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，他轻轻点了点头，一脸郑重其事。
“自然是千真万确，半分虚假都没有，我今日特意亲自赶往县城县衙，已经将此事如实禀报给县令大人了，县令听闻此事之后当场惊得站起身来，满心惶恐，深知蝗灾乃是天大祸事，不敢有丝毫怠慢。”
一听这话，杨里正瞬间心头一沉，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，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，整个人越发焦躁不安起来。
“我的老天爷啊！果真有此事？我昨日还听村里几个闲汉说笑，说你们青山村之人皆是杞人忧天，无事生非胡乱造谣，如今看来是我们所有人都错了啊！”
“耳听为虚，眼见为实，光靠嘴上说再多都没用。”沈里正缓缓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，“走，老哥我带你去我们村的田地里头亲自瞧上一瞧，亲眼见识见识那防虫药水的厉害之处，看完之后你自然就全都明白了。”
说罢，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村外的田地走去。
此时田间依旧还有不少村民在忙着喷洒药液，整片田地之中有浓浓的药味。二人走到一处刚喷洒过药液的稻谷旁，俯身低头仔细看去，只见不少嫩绿的小蝗虫尽数僵死落在泥土之上，还有一些刚刚爬到稻叶上的虫子，沾到一点药液便直直坠落，再也动弹不得，药效肉眼可见，强悍无比。
杨里正瞪圆了一双眼睛，凑上前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，嘴巴微微张着，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我的乖乖嘞！这药效也太过厉害了吧！这也太神了！喷上去片刻之间蝗虫尽数毙命，效果竟然这般立竿见影，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！”
亲眼目睹这般奇效之后，杨里正哪里还沉得住气，心中的焦急彻底到达了顶点，他一把伸手拉住沈里正的胳膊，脚步下意识就想往前快步走去，催促之意溢于言表。
杨里正听说林晚晚有药水，着急忙慌岑林晚晚家而去。
“沈老弟！快快快！别在这里耽搁功夫了！赶紧带我去林晚晚家中！我要大批量订购这种防虫药水，还要租借喷洒药液用的喷壶！晚一日准备，我们村里的庄稼就多一分危险啊！”
沈里正被他拽得一个踉跄，险些脚步不稳摔倒在地，连忙伸手稳住身形，哭笑不得地连连劝阻。
“哎哟我的杨老哥哟，你慢点走，慢点走行不行？你这般火急火燎地拽着我，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快要被你拆散架了，遇事切莫如此急躁，稳着点来！”
“稳住不了啊！这事哪里能稳得住！”杨里正摆了摆手，脚下步伐半点不停，满脸心急如焚，“一想到田间遍地都是蝗虫虫卵，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焦灼难耐，多耽误一刻我心里都不安生，抓紧时间把药水置办齐全才是头等大事！”
两人一路拉拉扯扯，急匆匆朝着林晚晚家中赶去，一路上沈里正被催得无可奈何，连连摇头苦笑，只觉得这位老伙计实在是性子太过急躁。
不多时，二人便来到了林晚晚家门口。
林晚晚此刻正在院子里头整理分装完好的防虫药水，瞧见两位里正一同前来，心中瞬间便猜到了二人的来意，脸上露出从容温和的笑意，率先开口打起招呼。
“两位里正大人今日一同前来，可是为了购置防虫药水而来？”
杨里正一见林晚晚，立刻上前一步，态度十分诚恳客气，丝毫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“沈林氏啊，今日特意前来便是为此事！我们杨家村如今已然确认田间蝗虫泛滥，急需大量防虫药水来防灾保庄稼，不知你这里药水货源可还充足？喷壶是否还对外租借？”
“自然都是有的，里正尽管放心。”林晚晚放下手中的活计，条理清晰地将药水定价、喷壶租赁价格一一细说分明，说得明明白白，公道实在，没有半分虚抬价格的意思。
杨里正听完报价之后，没有丝毫半分犹豫迟疑，当即大手一挥，十分爽快地直接敲定下来，做事干脆利落。
“价格公道实在，我没有半点意见！我们杨家村村民人数众多，田地面积也广，现如今灾情迫在眉睫，你先给我预留二百斤防虫药水，若是后续不够使用，我再来继续增补订购！”
“我这就回村子里头把此事告知全村上下所有村民，让大家伙都做好准备，明日天刚蒙蒙亮，我便亲自带人前来此处拉运药水，绝不多耽误片刻功夫！”
话音落下，杨里正生怕耽误时间，一刻都不愿多停留，再次匆匆抱拳行礼过后，便又风风火火转身快步离去，步履匆匆，转瞬之间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，十足的急性子模样。
沈里正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，一时间呆愣在原地，半晌之后才忍不住抬手抚着额头，无奈地低声感慨出声。
“唉，这个老杨头啊，一辈子都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急躁性子，行事向来雷厉风行，连走路说话都恨不得脚下生风，就不能稍稍放慢一点脚步，安稳从容一些嘛。”
感慨过后，沈里正也不再多做停留，慢悠悠转身朝着自家方向走去，一路走一路歇，总算能慢慢悠悠往家赶，好好回去歇一歇了。
天色一点点彻底暗沉下来，夜幕笼罩整个村庄，家家户户都吃完了晚饭，收拾妥当之后，便早早熄灯准备歇息，村子里头渐渐变得安静祥和，只有偶尔几声犬吠隐隐传来。
林晚晚一家人也早已用完晚饭，收拾好院落，正准备回屋洗漱休息。
就在此时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、小心翼翼的敲门声，敲门声十分微弱，生怕惊扰到院内之人一般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林晚晚心中微微疑惑，这般夜深人静之时，不知是谁还会登门拜访，她起身走到院门旁，轻轻将门打开。
院门一开，就看见身形佝偻、神色局促不安的王老头正站在门外，他左右不停慌张张望，生怕被旁人撞见一般，整个人显得格外小心翼翼，神情之中满是难言的无奈与愁苦。
白天他偷偷瞒着王老太溜出去找沈里正求购药水无果，心中整日坐立难安，思来想去万般无奈之下，只能趁着夜深人静，家中老婆子已然熟睡，悄悄独自前来林晚晚家中求购防虫药水。
“大川娘，实在是深夜叨扰你休息了，实在是万般无奈，还望你多多见谅。”王老头压低了声音，满脸羞愧与窘迫，说话之时头垂得低低的，压根不敢抬头正视林晚晚的目光。
林晚晚见状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，知晓他定然是家中做不得主，被家中妇人管束得严严实实，万般难处积压在心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，柔声开口询问。
“王大哥不必这般拘谨客气，深夜前来定然是有急事，你尽管直说便是，是不是想来求取防虫药水？”被一语说中心事，王老头连忙连连点头，脸上满是苦涩无奈。
“没错没错，我家里足足有十多亩田地，只是手头银钱凑不齐，我这几年攒了2两银子弹她不知道，余下钱款都被王婆子攥着没法动用。眼见田里蝗虫日渐猖獗，眼睁睁看着庄稼遭祸害，心里实在疼得慌。白日里琐事缠身根本抽不开身，只能趁着夜深人静，悄悄赶来购置两亩地的杀虫药水。”
“我只求够两亩田地使用的药量便足矣，我拿到药水之后直接去往田地之中连夜喷洒完毕，等忙活完所有事情，再把租借的喷壶完好无损送回来，之后我再悄悄返回家中，定然不会耽误分毫。”
听闻他这番难处，知晓他心中满是身不由己的苦楚，林晚晚心中软了下来，十分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。
“王大哥既然这般难处，那自然没有问题，两亩地的药水我这里现成就有，我直接给你按照比例帮你调配兑好了，你直接拿着去田地里面使用就行，省去你再自行兑水的麻烦。”
说罢，林晚晚转身走进院子，很快就提着一桶调配完好的药液，还顺手取来了一把崭新的喷壶，一并递到王老头手中。
紧接着她又贴心开口说道：“看你这般实在不容易，这一次的喷壶租赁费用我就不收你的了，全当是邻里之间互相帮衬一番。”
“不过你千万一定要记牢，喷洒完药水之后，第一时间用清水仔细清洗干净双手，换掉身上沾有药味的衣衫，万万不可大意疏忽，切莫沾染药性伤了身子。”
一番贴心叮嘱句句暖心，处处皆是周到考量。
王老头双手紧紧接过药液与喷壶，心中瞬间涌上一股浓浓的暖意，眼眶微微发热，满心皆是感激之情，连连对着林晚晚拱手道谢。
“好好好！实在是太谢谢你了大川娘，你这般心地善良处处体谅旁人，真是个难得的好心人，这份恩情我牢记在心！”
说完之后，他不敢再多做逗留，提着东西脚步匆匆，悄无声息地朝着村外田地的方向走去，背影落寞又心酸，满是成年人身不由己的万般无奈。
林晚晚站在院门口，静静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落寞背影，心中感慨万千，万般思绪涌上心头，到最后终究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，什么话语都没有再多说，转身轻轻关上了院门。
一夜安然无事，转眼便到了第二日大清早。
天刚蒙蒙亮，晨曦微微洒落大地，林晚晚早早起身推开院门，打算出门打理院中杂物。
刚一开门，她一眼就瞧见昨日借给王老头的那把喷壶，整整齐齐安安稳稳摆放在自家院门台阶之上，摆放得端端整整，干干净净，显然是连也喷洒完药液之后，悄悄送回来摆放于此，没有惊动家中任何人。
看着完好无损的喷壶，林晚晚嘴角不由自主缓缓扬起一抹温和淡然的笑意，心中了然一切，世间万般人情冷暖，尽在不言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