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车轱辘滚滚,扬尘铺路,一路疾驰奔赴县城。
沈里正坐在颠簸的牛车上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。一路无心欣赏沿途风光,满心满眼都是蝗灾二字。林晚晚从未虚言,虫卵已然破土,灾情近在眼前,若是官府迟迟不备,待到蝗虫成灾蔓延开来,整片县域的秋收都要毁于一旦!
半个时辰后,牛车稳稳停在县衙门口。
沈里正快步跳下车子,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襟,对着守门衙役拱手行礼,语气恳切肃穆:“劳烦小哥通传一声,在下青山村里正,有十万火急的灾情要事,求见县令大人!”
衙役见他神色慌张、神情郑重,不似无事生非,不敢怠慢,立刻转身入内通报。
不多时,沈里正便被带入县衙大堂。
大堂之上,周县令正伏案批阅公文,眉目清正,气度端严。听闻脚步声抬头看来,开口沉声问道:“你是青山村里正?何事如此急迫登门?”
“回大人!”沈里正躬身行礼,身姿紧绷,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,“小民今日登门,是特来禀报重大灾情!今夏地气异常,田间蝗虫虫卵泛滥,近日已有大量虫卵破土孵化,不出数日,必将爆发大规模蝗灾!”
“蝗灾?!”
周县令手中狼毫毛笔“啪嗒”一声落在宣纸之上,墨汁晕开大片痕迹。他猛地从座椅上腾地站起身,双眼圆睁,神色瞬间变得极度紧张,眉头死死拧成一团。
历朝历代,蝗灾都是灭顶大灾,轻则庄稼绝收、百姓挨饿,重则流民四起、动荡不安,是地方官员最忌惮的天灾!
他快步走出案几,俯身紧盯沈里正,语气凝重至极:“你所言当真?此事万万不可儿戏!若有半句虚言,后果不堪设想!”
“小民不敢欺瞒大人!”沈里正重重叩首,字字铿锵,“绝非小民危言耸听!此前青山村村民便已发现田间异常,村中能人提前预警,我们全村已提前调配防虫药水、喷洒田地,今日田间幼虫数量肉眼可见日渐增多,灾情确凿无疑!”
周县令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面色肃穆,心底警钟大作。他在任多年,最是清楚蝗灾的恐怖,一旦爆发,便是覆水难收。
短暂思忖过后,他当即沉声吩咐:“此事事关全县民生,刻不容缓!暂且退下,本官即刻安排探查灾情!”
“小民遵命!”沈里正躬身退下,悬着的心稍稍落地,总算将这要命的灾情传到了官府耳中。
沈里正离去后,县衙大堂气氛依旧凝重压抑。周县令不敢有半分懈怠,当即换下官服,褪去一身正式朝服,换上一身朴素寻常的便衣,行事低调隐秘。
如今灾情尚未传开,贸然大张旗鼓调动人力,只会引得各县村民人心惶惶、流言四起。唯有亲自下乡暗访,走遍县域各村田地,亲眼核实灾情虚实,才能制定万全防灾对策。
片刻之后,一身布衣的周县令,带着两名贴身差役,悄无声息走出县衙,分头前往县城下辖的各个村落,徒步走入田间地头,俯身扒开泥土、翻看草根,细细探查虫卵与新生幼虫的情况,一举一动沉稳谨身。
县衙暗流涌动、官府紧急备灾的同时,青山村内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日头渐渐升高,暖光铺满整片村落,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柳树下,凉风习习,是村中闲人最爱扎堆的地方。
此刻树底下正坐着两个无所事事、心存侥幸的人,正是整日搬弄是非的王婆子,和游手好闲的无赖张吾子。
两人翘着二郎腿,倚着柳树树干乘凉,手里摇着破旧蒲扇,眯着眼悠哉度日,看着村里家家户户步履匆匆、奔波忙活的模样,满脸都是嗤笑与不屑。
整条村道上,村民们来来往往,人人手里要么提着兑好的防虫药液,要么扛着租赁来的喷壶,步履匆匆往自家田地赶,脸上皆是认真谨慎的神色,半点不敢懈怠。
家家户户院里都飘着淡淡的药味,男女老少齐上阵,兑药的兑药、灌水的灌水、检查喷壶的检查喷壶,一派忙碌有序、全力防灾的景象。
这般全员忙活的模样,落在王婆子和张吾子眼里,只觉得荒唐至极、小题大做。
王婆子撇着嘴,三角眼翻了个白眼,满脸讥讽地摇着蒲扇,阴阳怪气开口:“哼,真是一群没事找事的闲人!好好的好日子不过,大热天的蹲院里兑药跑田埂,纯属自找苦吃!”
一旁的张吾子立刻连连附和,吊儿郎当地靠着树干,满脸戏谑笑意:“就是这个理!婶子说得没错,全都被那沈大川的娘忽悠瘸了!平白无故哪来的什么蝗灾?年年种地都好好的,今年就能出岔子?我看啊,就是林晚晚故意折腾,骗咱们村里人银子罢了!”
“可不是嘛!”王婆子来了兴致,往前凑了凑身子,嗓门拔高几分,满脸得意庆幸,“也就一群傻子被她牵着鼻子走!幸好我当初拦得快,死活不让我家那老糊涂掏钱买药!白白省下好多银子,不然真是亏到家了!”
两人一唱一和,满脸优越感,看着奔波忙碌的村民,只当旁人都是愚昧上当的蠢货,满心都是坐等看戏的轻蔑。
可他们不知道,田间地头,一场震撼所有人的变化,正在悄然发生。
此时青山村的成片良田之中,早已挤满了喷洒药水的村民。男女老少各司其职,动作熟练又仔细,严格按照林晚晚叮嘱的比例兑药,顺着田垄缓缓前行,手持喷壶均匀喷洒,不放过一寸土地、一处土缝。
众人不敢偷懒,额头布满细密汗珠,顺着脸颊不断滑落,浸湿了衣衫,却无人抬手擦拭,只顾着认真防护自家一年的收成。
“大家仔细喷!边角土缝多扫两遍,千万别漏掉!”
“记住林婶子的话,喷完千万别摸嘴吃东西,回头好好洗手!”
“慢慢来,稳着点,喷均匀才有用!”
村民们互相提醒、彼此叮嘱,田间人声鼎沸,却井然有序。
就在众人有条不紊喷洒药液时,有眼尖的老农突然惊呼一声,声音带着难以置:“哎!你们快来看!这地里真的有小蝗虫!比昨天看着多太多了!”
众人闻声瞬间停下动作,纷纷围了过去,弯腰低头仔细查看田间禾苗与泥土。
只见稻叶根茎处,藏着不少米粒大小的嫩绿色幼虫,密密麻麻依附在秸秆上,相较于昨日,数量肉眼可见暴涨,看得人心惊肉跳。
所有人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,后怕不已。
“我的天!真的越来越多了!还好咱们听了林婶子的话!”
“可不是!这要是再放任几日,这些虫子岂不是要泛滥成灾?”
“幸亏提前买药防灾,不然咱们今年的庄稼真的保不住了!”
众人心中庆幸不已,手上动作更快,加紧喷洒药液。
而接下来的一幕,更是让所有人瞬间狂喜,彻底折服!
一名中年妇人刚对着一片虫群密集的稻丛喷完药液,不过片刻功夫,原本死死趴在稻叶上啃食秸秆的小蝗虫,身子骤然僵硬,四肢胡乱蹬了两下,直直从稻叶上滚落,掉在泥土里再也不动弹!
“哎!死了!虫子直接死了!”妇人瞪大双眼,满脸震惊地大喊出声。
这一声惊呼,瞬间吸引了田间所有人的目光。
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,凝神观察,越看越是欣喜!
但凡喷洒过防虫药液的庄稼,上面附着的幼虫,要么瞬间掉落毙命,要么挣扎片刻便僵死在茎叶之上,药效立竿见影,效果惊人!
“我的乖乖!这药水也太管用了!”
“一点不掺假!喷上就灭虫,简直是神药啊!”
“之前我还心里犯嘀咕,觉得会不会是交了冤枉钱,现在一看,太值了!”
“谁说林婶子骗人的?我第一个不答应!她是真的实打实帮咱们全村保命保收成!”
不少村民满脸羞愧,想起之前自己私下怀疑、嘀咕林晚晚小题大做的心思,顿时又愧又感激。
“我之前还差点不信,还好没固执到底!”
“多亏大川娘心善,提前提醒咱们,还费心配药教咱们用法!不然咱们今年铁定颗粒无收!”
“以后谁再敢说林婶子半句坏话,我第一个不依!这可是咱们全村的救命恩人!”
欣喜的议论声此起彼伏,响彻整片田间。所有人干活的劲头瞬间拉满,再也没有半分敷衍懈怠,个个干劲十足,争分夺秒喷洒药液,守护自家良田。
炎炎烈日之下,青山村千亩田地之中,尽是村民忙碌防灾的身影,药味混着泥土气息弥漫四野,一派安稳自救、欣欣向荣的景象。
隔壁杨家村的几个村民,今日闲来无事,结伴走到两村交界的田埂上闲逛乘凉,远远望见青山村整片田地人头攒动,人人手持喷壶忙活,顿时满脸好奇,驻足观望。
几名杨家村村民交头接耳,满脸疑惑。
“哎,你们看!青山村这是在干啥呢?大热天的全员下地忙活!”
“不知道啊,看着像是在往庄稼上喷什么东西,忙得热火朝天的!”
“走,过去问问,看看啥情况!”
几人快步走上前,拦住一名歇脚擦汗的青山村村民,出声打探:“老哥,你们全村这是忙活啥呢?大热天的也不歇息!”
那村民正满心感激庆幸,闻言毫不犹豫,大声如实告知,语气带着满满的后怕:“还能忙活啥?防虫防灾!最近地里蝗虫幼虫疯长,马上就要闹大蝗灾了!我们村提前配了防虫药,赶紧喷洒灭虫保庄稼呢!”
这话一出,杨家村几名村民当场愣住,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满脸戏谑嘲讽。
“哈哈哈!蝗灾?老哥你也太能唬人了!”
“就是!好好的年景,哪来的蝗灾?纯属杞人忧天!”
“我看你们青山村是被人忽悠怕了,草木皆兵,纯属瞎忙活!白费力气!”
看着几人满脸嘲讽、不以为然的模样,青山村村民也不生气,只是无奈摇头,语气诚恳提醒:“我们绝非唬人!你们若是不信,赶紧回你们自家田里,扒开草根泥土好好看看!如今虫卵遍地、幼虫暴涨,再不当回事,不出十日,你们全村庄稼都要被啃得干干净净!”
这话掷地有声,带着实打实的底气。
杨家村几人的笑声瞬间僵在脸上,脸上的戏谑尽数褪去,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慌乱。
其中两个心思谨慎的村民,不敢心存侥幸,脸色微微一变,顾不上闲聊,转身拔腿就往杨家村飞奔,一边跑一边大喊:“不好!赶紧回去报信!找咱们里正!”
剩余几人依旧半信半疑,犹豫片刻,也连忙跟着折返,打算回去一探究竟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短短片刻便传遍了整个杨家村。
杨家村里正杨守义本就是个行事果决、雷厉风行的行动派,听闻消息后,不敢有半分迟疑,当即拎起锄头,快步冲向村中良田,逐块田地俯身探查。
他蹲在田埂之上,伸手扒开稻丛、刨开泥土,看着密密麻麻的虫卵与不断蠕动的新生幼虫,脸色一寸寸沉到底,眉眼之间布满惊惧凝重。
此前他从未察觉异常,若不是青山村提前预警,再过几日,等到蝗虫成灾,整个杨家村便彻底完了!
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,心底又慌又庆幸。
事态紧急,刻不容缓!
杨里正深知事态严重,来不及召集村民、安排村内事宜,当即大步流星冲出村子,快步朝着青山村方向疾驰而去,目标明确——直奔沈里正家中,登门请教防灾之法!
两村相邻,祸福相依,如今灾情迫在眉睫,他必须尽快求得防虫之法,保住杨家村全村人的秋收口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