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车慢悠悠碾过乡间土路,一路朝着里正家中走去。
林晚晚坐在车侧,神色从容淡然,沈二河、沈三旺一左一右护在身旁,沈洪涛走在车前引路,一行人步履安稳,很快便抵达了里正宅院。
此刻里正家中早已聚满了村民,家家户户拖家带口,早早等候在此,人人脸上都带着急切又期盼的神色。蝗灾传言越传越凶,地里隐约不对劲的虫卵更是让所有人心慌不已,如今有现成防虫药水,是保住一年口粮的指望,没人敢怠慢半分。
瞧见林晚晚一行人赶来,满院村民瞬间安静下来,纷纷主动让出一条通路,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,满是敬重与信服。
“林婶子来了!”
“可算等到药水了,今年庄稼能不能保住,全靠这些药了!”
低声议论此起彼伏,却没有半分杂乱喧哗,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站在原地,耐心等候分发。
林晚晚缓步走入院中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神色平静却自带威严,抬手轻轻压了压,喧闹的院落瞬间鸦雀无声。
“各位乡亲,今日前来领药、租赁喷壶,都是为了自家田地,为了来年秋收安稳。”
她声音清亮沉稳,传遍整个院落,字字清晰有力:“药水配比至关重要,比例不对,轻则药效全无,白白浪费银钱,重则损伤庄稼,得不偿失。接下来我亲自讲解兑药比例,所有人务必认真听,一字一句都不要记错。”
众人连忙连连点头,身子微微前倾,屏息凝神,生怕错过半分关键要点。
林晚晚条理清晰,细细讲解稀释比例:“一份药水 五十份水,一亩、两亩、五亩、十亩药量皆是以此类推,严格按照倍数兑水,千万不能私自多加药水,也不能随意减少。喷洒均匀覆盖整片田地,根茎、土缝、田埂边角都要喷到,才能彻底灭杀虫卵,杜绝蝗灾隐患。”
她讲得细致直白,通俗易懂,老农一听便懂,妇人也记得明白。每一个配比、每一处注意事项,都反复叮嘱两遍,生怕有人记错弄错。
讲解完兑药法子,林晚晚侧身看向身旁的沈二河,温和吩咐:“二河,接下来你手把手教大家使用喷壶,力道怎么按压、喷洒距离多远、怎样不漏水不损坏器具,一一教清楚。”
沈二河上前一步,神色郑重,举起崭新喷壶当场演示。
他手指灵活按压加压,水雾均匀散开,动作娴熟标准,一边操作一边耐心讲解:“大家看好,先加压十余下,按压平稳缓慢,不要猛按猛松。喷洒距离庄稼三寸远近,顺着田垄慢慢走,不要对着禾苗直冲。喷壶轻拿轻放,不要磕碰摔打,所有租赁喷壶,明日午时之前必须完好归还,逾期不还、器具破损,都要加倍赔偿。”
村民们围在一旁,目不转睛看着演示,跟着模仿动作,互相询问细节,人人听得格外认真,不敢有一丝马虎。
众人小心翼翼牢记用法,生怕弄错弄坏,耽误自家防虫大事。
待用法讲解完毕,林晚晚神色一肃,又郑重叮嘱一件极为重要的安全事宜,语气严肃认真:
“还有一件要紧事,所有人务必牢记在心。咱们这款防虫药水温和无害,不会损伤庄稼,也不会毒害家禽牲畜,可终究是药草调配。”
“大家喷洒接触药水之后,千万不要触碰口鼻,不要立刻吃东西、喝水。劳作全部做完之后,一定要仔细用清水洗净双手,再触碰食物、照看孩童,切莫大意疏忽。”
这番贴心叮嘱格外暖心,村民们纷纷感激应声。
“多谢林婶子细心提醒!我们都记牢了!”
“这么贴心周到,难怪大家都愿意信您!”
林晚晚见所有人都牢牢记住注意事项,放心地点了点头。
“该交代的都已经说完,后续分发事宜,就让二河、三旺跟着洪涛打理便可。我家中还有琐事,就先回家了。”
说完,她对着三人微微颔首,不再多留,转身从容迈步,径直离开了里正家。
院里众人目送林晚晚离开,愈发敬重这位心思周全、处事稳妥的妇人。
紧接着,沈二河、沈三旺兄弟二人配合沈洪涛,有条不紊开始分发药罐与喷壶。
一户一户对账,一家一家清点药量,核对租赁数量,登记清清楚楚,发放明明白白。
兄弟二人手脚麻利,细心稳妥,搬货、对账、叮嘱再三,全程没有半点差错,村民领到药水喷壶,个个满心欢喜,安心不已。
不多时辰,全村十九户防灾物资尽数分发完毕。
沈二河对着众人再次叮嘱:“切记按时还壶,按比例兑水,好好喷洒田地,早日除尽虫卵。”
众人连连应承,欢欢喜喜带着药水,急匆匆赶回自家田地忙活。
事情办妥之后,沈洪涛拱手道别:“二河兄弟,三旺兄弟,辛苦你们了!”
“都是乡里乡亲,不必客气。”沈二河温和回应。
兄弟二人不再耽搁,赶着牛车转身回家,一到家便重新装满自家防虫药液,马不停蹄朝着自家几十亩田地赶去,赶在虫卵孵化之前,彻底做好防虫防护。
另一边,里正看着村民陆续散去,心中安稳不少。
如今全村大半人家都做好防灾准备,蝗灾隐患便能大大降低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时辰尚且尚早,想起林晚晚先前叮嘱,要尽早把蝗灾一事上报县衙,告知县令大人。
事关全县粮食安危,半点拖延不得。
里正当即整理衣衫,准备动身坐上村里牛车,赶往县城面见县令,禀报灾情预警,提前做好全县防灾安排。
可他刚走到院门口,正要迈步出门,一道佝偻落寞的身影慢吞吞挪了过来,正是偷偷摸摸、瞒着王老太跑出来的王老头。
此刻的王老头,心里堵得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,满脸愁苦窝囊,步步走得迟疑又忐忑。
他是趁着老婆子午后在炕头躺着骂街、碎碎念叨别人瞎折腾的时候,偷偷从后门溜出来的。
出门前他左顾右盼,生怕被王老太发现,一旦被撞见,少不了又是一顿撒泼哭闹、指着鼻子痛骂,甚至会被死死拽回家,半步都不让踏出门。
王老头心里又急又愧,满是无可奈何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勤勤恳恳种地,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,比谁都清楚地里的门道。这几日他蹲在田埂上看土色、翻泥块,清清楚楚瞧见土里藏着细密虫卵,心底早就慌得不行。
他不是糊涂人!
他清清楚楚知道林晚晚说得没错,蝗灾若是真来,一年血汗尽数打水漂!
可偏偏,家里当家做主的从来不是他!
家里银钱全被王老太死死攥在手里,一分一毫都管控得严严实实。昨日里正上门登记,他明明真心想掏钱防灾,却被自家老婆子当众撒泼拦死,当着全村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。
他性子懦弱,一辈子怕吵怕闹、怕邻里看笑话,次次退让、次次妥协,到头来,眼睁睁错过全村统一登记买药的机会。
方才在家听着隔壁邻里家家户户兑药、搬壶、议论防虫的动静,声声入耳,每一声都像针扎在他心上。
旁人都在护田保收成,唯独他家,白白错失先机!
越想越慌,越想越悔!
一夜忐忑不安熬到天亮,今日又见家家户户忙活防灾,他实在坐不住了。
他摸遍全身,翻出自己藏了十多年、舍不得花的2两碎银——这是他唯一能自己做主的私房钱,是他最后的底气。
明知偷偷出门一旦被发现,必然又是一场惊天大闹,免不了被老婆子数落败家、心思多、瞎紧张,可他顾不上了。
几亩良田是全家全年的活路,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荒废绝收!
一路走来,他垂着脑袋、弓着脊背,脚步拖沓,满心都是无力与憋屈。
窝囊、后悔、焦虑、无奈,万般情绪缠在心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堂堂七尺种田老汉,勤恳一辈子,偏偏家里半点做不得主,连花几两银保田地的权利都没有!
心里酸涩懊恼,脸上更是挂着一片灰败愁苦,连抬头看人底气都没有。
里正微微一愣,连忙开口招呼:“吆,老王头,你怎么来了?这个时辰不在家忙活,可是有什么事?”
王老头局促不安站在原地,双手紧紧攥着那一小块碎银,指节都攥得发白,低着头眼神躲闪,喉咙干涩发紧,半天吞吞吐吐憋不出一句完整话。
他心里又羞又愧,羞的是昨日当众被老婆拦住、沦为村里笑柄,愧的是自己明知利害却守不住自家田地,无奈至极,又悔又急。
里正本就着急赶路去县城,见他磨磨蹭蹭,不由得微微着急,语气放缓几分催促:“老王头,有什么事你就直说,别吞吞吐吐的,我这边还有要紧大事,耽搁不得。”
被里正一催,王老头喉头滚了滚,终于鼓起毕生勇气,颤巍巍把怀里攥热的一两碎银递了出去,声音沙哑发颤,满是卑微无奈:
“里正……我、我瞒着家里老婆子偷偷出来的……我想买防虫药水……”
里正闻言一愣,随即无奈摇头:“你现在才想来买?先前登记的时候,你家老婆子死死阻拦,死活不肯花钱,全村登记都已经结束了。”
王老头眼眶微微发红,满脸苦涩,长长一声长叹,满是无力心酸:
“我知道……都怪我没用,管不住内宅,守不住自家田地。家里所有银钱全被她锁着,我半分动不得,身上就这一两偷偷攒下的碎银……我只求能买一点,护住我家那一亩口粮田就够了……”
他话语里满是憋屈,满心都是万般无奈。
早知今日悔不当初,可昨日的他,根本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。
里正看着他这副懊悔窝囊、可怜又可叹的模样,心中唏嘘不已,却也无可奈何:
“实在对不住,药水早就按照全村户数定量分装完毕,一滴都没有剩余了,我这里现如今没有多余防虫药水卖给你。”
王老头脸色瞬间惨白,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,满眼惶恐绝望,声音都带上了颤抖:“那、那我怎么办?我家几亩田若是都闹了蝗灾,我们一家老小今年就彻底没得吃了啊……”
“你也别慌。”里正轻声开口指点,“大川娘那里应该还有存货,你抽空悄悄过去,去她家里问问,看能不能匀一些药水给你。”
王老头瞬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连连点头,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希望:“好!好!我夜里一定悄悄过去!多谢里正体谅!多谢里正!”
他不敢多停留,生怕在家偷跑出来的事被王老太发现,道谢之后便垂头丧气、满心怅然地转身离去,背影佝偻落寞,步步沉重,满是无尽悔意与身不由己的无奈。
打发走王老头,里正不敢再耽搁,立刻坐上村里去往县城的牛车,赶着一路风尘,匆匆赶往县衙。
乡间日头渐高,田埂间人影穿梭,家家户户忙着兑药喷洒,认真防护田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