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正被林晚晚这番话吓得心头发慌,苍老的手不自觉攥紧,浑浊的眼底满是忐忑,盯着田埂间那几只依旧在稻穗上啃食的蝗虫,后背竟隐隐冒出一层冷汗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田间害虫见得无数,可被林晚晚这般郑重其事地警告,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。
“那、那现在咋办?要不要我喊村里人先把这几只虫子打干净?”里正慌忙开口,语气里早已没了方才的松弛散漫,只剩满心不安。
林晚晚缓缓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强迫自己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。她目光沉沉扫过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,又弯腰捻起一捧干裂温热的泥土,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连日干旱带来的燥热。久旱必生蝗,这是刻在她前世记忆里的铁律。如今日头毒辣、雨水稀少,泥土之下,早已藏着无数肉眼难见的虫卵,今日这零星几只飞蝗,不过是最先孵化出来的先锋罢了。
“光打死这几只成虫,根本无济于事。”她沉下声音,字字凝重,“蝗虫繁衍速度极快,一日便能产卵无数,眼下天气燥热,虫卵极易孵化。等大批幼虫破土而出,不出半月,就会铺天盖地席卷整片良田,到时候再想灭杀,为时已晚。”
里正听得眼皮直跳,手足无措地搓着双手:“那依你看,咱们该如何是好?村里人都不懂这些,只当是寻常蚂蚱。”
“我先回家细细筹谋灭蝗之法,排查咱们自家田地隐患。”林晚晚抬眼,神色严肃,“里正叔,此事暂时不可大肆声张。说重了,容易引得全村百姓恐慌慌乱;说轻了,众人又会不当回事、松懈大意。您暂且在田间盯着,莫让村民随意糟蹋稻谷,也留心周边蝗虫动向,我回去梳理妥当,明日一早便与您商议对策。”
里正连连点头,此刻早已全然信服林晚晚的远见,连忙应声应下。
林晚晚不再多言,脚步急促地顺着田埂往家中赶。一路上,她目光警惕地扫视沿途草丛、田边沟渠、地头乱石堆,这些阴暗潮湿的角落,全是蝗虫产卵的绝佳之地。一想到蝗灾过境,赤地千里、稻谷尽毁,百姓颗粒无收、流离失所的惨烈景象,她心口便一阵阵发紧。
自家耗费无数心血培育的高产稻田,全家赖以生存的根基,还有全村农户一年到头的血汗期盼,绝不能毁在这群害虫手里。
一路疾行回到家中,院内众人正各司其职。沈大川刚从田里归来,扛着锄头,擦着额头细密的汗珠;沈二河已经收拾妥当,正准备驾牛车去往县城接四弟沈四柱;沈三旺在后院抡着斧头劈柴,动作沉稳了许多;大儿媳秀云轻抚着腹中孩儿,在灶台前忙活;二儿媳秋菊整理着院里杂物;墨渊则斜倚在廊下,闭目养神,周身气息沉静。
见林晚晚脸色凝重、步履匆匆,进门时眉头紧锁,浑身带着一股迫人的紧迫感,所有人瞬间停下手中活计,齐刷刷望了过来。
沈大川放下锄头,快步上前,憨厚的脸上满是担忧:“娘,您方才还在田里散心,怎么回来脸色这般难看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林晚晚没有半句寒暄,抬手示意众人聚拢过来,一双锐利的眸子扫过全家老小,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威严:“都先停下手里的活,有天大的事要来了。方才我在田里发现蝗虫,绝非寻常害虫那么简单,是蝗灾即将到来的征兆!”
“蝗、蝗灾?!”院内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。大儿媳秀云身子微微一颤,下意识护住小腹,脸色骤然发白,满心都是惶恐;二儿媳秋菊也瞬间慌了神,手里的抹布直接掉落在地;沈二河刚拎起的包袱顿在半空,精明的眉眼间满是错愕,一时不敢相信这话;沈三旺停下劈柴,瓮声瓮气地嚷嚷:“娘,不就是几只蚂蚱?我拿着锄头去田里,全部拍死便是,有什么好怕的!”
“蝗虫成千上万,岂是靠蛮力就能拍尽的?”林晚晚摇头,目光落在稳重木讷的大儿子身上,语气郑重,“大川,你最懂耕种,从今日起,天不亮便去往田间,不再只盯着稻穗长势。重点翻挖田埂、地头、草丛、沟渠边的泥土,一寸一寸排查虫卵。幼虫刚破土时,最容易灭杀,若是放任长成飞蝗,咱们便彻底被动了。”
沈大川被母亲的神色感染,瞬间明白此事凶险,不再是简单的田间琐事。他重重颔首,眼神坚定无比:“娘放心,我今日下午便去翻地,仔细排查每一处,绝不漏掉半点隐患!”
林晚晚又转头看向二儿子,语气干脆利落:“二河,县城暂且不去,四弟晚几日接回无妨。你立刻去往镇上、周边各村打探消息,看看别处是否也出现蝗虫踪迹。顺便大批量采购石灰、草木灰、干柴、粗麻袋。石灰草木灰可撒田防虫、熏杀幼虫,干柴留作夜里点火诱杀飞蝗,务必多备。”
沈二河立刻收敛往日的滑头嬉闹,神色正色,拱手应声:“儿子这就动身,定打探清楚消息,采买齐全物资!”
“三旺!”林晚晚看向三儿子,语气严厉,“你力气大,往后跟着你大哥,一同翻地清草、清理虫卵,不许偷懒耍滑。田里之事,关乎全家生计,半点马虎不得!”
沈三旺挺胸抬头,一改往日散漫,沉声应道:“是,娘!儿子绝不懈怠!”
她又看向两个儿媳,语气放缓却依旧严肃:“秀云、秋菊,你们二人在家,将家中所有空闲麻袋、粗布尽数整理妥当,清点家中存粮,规整干草柴火,时刻待命。悄悄囤积粮食,做好最坏的打算,一旦蝗灾爆发,粮食便是保命的根本。”
两位儿媳连忙应声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最后,林晚晚抬眼看向一直沉默观察的墨渊。
墨渊缓缓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从容起身,轻声开口:“表姐忧心蝗灾蔓延,心思缜密。我可帮着巡查周边大片田地,排查隐患,亦可暗中打探官府动向,提前知晓朝廷是否有应对之策。”
林晚晚心头微松,点了点头:“有你相助,再好不过。官府向来后知后觉,等他们察觉危机,蝗灾早已成型。咱们沈家,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,提前布局,做好万全之策。”
安排完全家事务,林晚晚独自一人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开始在脑海里快速梳理灭蝗之法。翻土除卵、草木灰掩埋、篝火诱杀、深耕暴晒、集中灭杀……一个个可行的法子在她心中浮现。
她抬眼望向远处金灿灿的稻田,秋风轻轻拂过,稻浪翻滚。此刻在她眼中,这片丰收在望的田野,已然变成了即将迎战害虫的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