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青山村,连绵的青山一重接着一重向远方延展,深浅不一的青绿色交错,山顶染上淡淡的赭黄,秋风穿林而过,树叶沙沙簌簌,声响绵长悠远,像山野低声的呢喃。
道路两旁的荒坡上,一簇簇野菊肆意绽放,嫩黄细碎的小花挨挨挤挤,微风一吹,清雅淡香随风漫开,飘遍村落的每一条小巷。溪边芦苇泛黄,细长苇穗随风摇曳,溪水清澈,缓缓流淌,水底卵石清晰可见。
自昨夜祠堂议事结束,林晚晚当众许下诺言,若是收留流民生出祸乱,一切后果由她一力承担。全村人心里的争执暂时平息,可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,依旧没有完全落地。
嘴上愿意接纳归愿意接纳,五十户流民要在青山村安家落户,首要之事便是建房。建房要黄土、茅草,还要大量人力。所有人心里都暗暗揣着担忧:若是官府只是一纸空文,赈灾银两迟迟不到,最后建房所有开销都要本村百姓自行承担,那青山村必将背上沉重负担。
连日来,村里家家户户闲聊,话题总绕不开这件事。晚饭桌边,田埂休息时,晒谷场闲谈,大家总会低声讨论。
夜里,王大壮一家人坐在桌边吃饭,大壮放下粗瓷饭碗,眉头紧锁,对着妻子低声说道:“林孺人愿意一力担责,我心里敬佩。可五十户的屋子,不是三间两间,耗费巨大。就怕官府画大饼,银子不到位,最后咱们全村掏钱建房。”
妻子一边收拾碗筷,轻轻叹气:“但愿官府讲信义,银子足额下发。若是银子落空,咱们村子日子本就紧巴,哪里扛得住这么大开销。”
隔壁李老汉和几个老者坐在门槛闲谈,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:“周县令是清官,应当不会克扣银两。可层层传递,谁知道会不会出岔子。没有看见实实在在的白银,心里终究不踏实。”
有人满怀期待,有人暗自忧虑,人心看似安定,实则都在静静等候官府的消息,等候那一笔用来搭建新居的建房专款。
这天清晨,天色尚未完全亮透,山间缠绕着一层薄薄的晨雾,轻纱一般笼罩整个村庄。草木枝头挂满沉甸甸的露水,晶莹的水珠依附在草叶尖端,风轻轻拂过,水珠便滚落泥土,悄无声息。远处传来几声鸡鸣,零星的炊烟刚刚从各家屋顶慢慢升起,整个山村尚且沉浸在清晨的静谧之中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忽然从远处官道传来,打破了山村清晨的安宁。
“哒哒哒,哒哒哒!”
马蹄声越来越近,急促有力,尘土随着马蹄飞扬而起。守在村口放哨的年轻后生,名叫小石头,他靠着老槐树树干,远远看见官道上两匹快马疾驰而来,身上背着官府的物件,心里瞬间一震,立刻挺直身子,转身迈开双腿,朝着村内狂奔,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,响亮的声音穿透街巷:
“大家快来看!县衙差役来了!
呼喊声一路传递,瞬间传遍整个青山村。原本在家生火、喂牲口、整理农具的村民,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接连推开,男女老少接连走出院落,朝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聚拢过来。
这棵老槐树矗立在村口上百年,树干粗壮虬曲,树皮布满深深浅浅沟壑,枝桠向四周舒展,巨大树冠遮下大片阴凉。不多时,老槐树下已经围满村民,黑压压一片。大家踮起脚尖,望向官道方向,低声议论此起彼伏,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紧张、期待,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忐忑。
“总算等到官差上门了,盼了好多天!”一名中年妇人攥着手里擦锅的抹布,小声和身旁老汉交谈。
老汉抬手捋了捋花白胡须,缓缓开口:“五十户人家的屋舍,花销不小,但愿银子足额,一分不少。”
旁边年轻后生眼神明亮,笃定说道:“周县令之前处理刀疤匪寇一案,处事公正,不会糊弄咱们。”
人群议论声此起彼伏,喧闹却并不混乱。不多时,两匹快马稳稳停在老槐树下方。两名身穿青灰色官服的县衙差役翻身下马,腰间挎着长刀,身姿挺拔,神色肃穆。一人背上用油布紧紧裹着官府公文,另一人手里提着一只带铜锁的厚重木箱子,木箱沉甸甸的,不用细看,便能猜到里面盛放着白银。
人群自觉向两侧分开,留出一条通路。林晚晚听闻消息,从容缓步走来。一身素色粗布长衫,浆洗得干净平整,乌黑的长发简单挽成发髻,只用一根朴素木簪固定。她步履平稳,沉静淡然,自带朝廷诰封孺人的端庄气度,仅仅静静站在那里,就让喧闹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。里正紧随在她身侧,脚步匆匆,神色郑重。
两名差役看见林晚晚,立刻拱手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:“见过济孺人,见过青山村里正。我二人奉周县令之命,下乡发放各村流民建房专项赈灾银两。这笔银两专款专用,只用来搭建流民安居茅屋,和建屋的工人,律法严明,任何人都不能私自挪用、克扣,房屋完工之后,县衙会派人下乡勘验核查,登记造册。”
里正连忙拱手回礼:“辛苦二位官爷清晨赶路,山路蜿蜒崎岖,一路辛苦,快随我们到院里落座交割。”
一行人移步到里正家中的院落。院子地面铺着碎石,墙角栽种几丛秋菊,残留几朵残花,带着淡淡的清苦香气。差役将油布包裹的公文摊开放在木桌上,泛黄的纸张上黑色字迹清晰,鲜红官印醒目。一名差役伸出手指,按着公文,朗声宣读上面条文,一字一句清晰,让院里院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经县衙多方核算统筹,全县数万流民按照乡镇村落均分安置。核定青山村接纳流民共计五十户。官府定例,每户拨付建房银三两,合计白银一百五十两整。专款用于建造流民居所,各村可以根据流民家庭人口多少,自行规划房屋大小,完工绘制房舍名册上报县衙核验。”
话音落下,围观村民瞬间掀起一阵骚动,惊喜的低语不断响起。
“一百五十两!整整一百五十两白银!一户三两,分毫不差!”
“太好了!这笔银子专门用来给流民盖房子,不用咱们村子自掏腰包贴钱!”
站在人群前排的王大壮,黝黑粗糙的手掌紧紧攥起,往前踏出一步,目光望向差役,粗声粗气地开口发问:“官爷,咱们斗胆问一句,这笔银子,只用来建房,不会中途被调走去办别的事情吧?”
差役面色严肃,轻轻点头:“公文白纸黑字,官印为凭证,不会变动。这笔赈灾银,只能用来购置建材、发放建房人工酬劳,不可挪作其他用途。”
村民听到这句话,心里悬着的大石头,落下大半,脸上纷纷露出舒展的笑意。之前大家最担心安置流民会掏空村子积蓄,如今官府专款送到,最大的顾虑就此消散。
林晚晚垂眸静静听完公文宣读,心中细细思索。三两银子一户,若是太平年月,勉强可以搭建四间土坯茅草屋,足够遮风挡雨。但是逃难而来的流民,各家人口差距极大。有的是孤身逃难青年,两口人的小家庭;有的是祖孙几代同住,七八口人的大家庭。
如果所有房屋全部按照一样的规格建造,人口少的家庭屋子空旷,白白浪费官银;人口众多的大家庭,屋内拥挤不堪,难以起居。等到流民入住之后,很容易心生怨怼,产生矛盾,埋下隐患。
想到这里,林晚晚上前半步,神色端庄沉稳,缓缓开口:“官爷,里正叔,银两总数公允,没有问题。但是建房规格,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差役抬眼看向她,温和开口:“济孺人有什么想法,不妨说来听听。
“流民各家人口有多有少。三口以内的小家庭,人口单薄,修建四间土坯茅草屋,卧房、厨房、储物间齐全,足够日常起居。若是五口以上的大户,家中老小众多,四间屋子太过拥挤,可以扩建到六间,人丁兴旺的大家庭,可以盖八间。”林晚晚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,“一百五十两总银数不变,村子统一调度,按需规划房屋大小。既不浪费官银,流民入住之后,也不会因为房屋大小争执,减少矛盾。不知道县衙是否准许这样安排?”
里正一拍大腿,满眼赞叹:“晚晚,你考虑得实在周全!我刚才还在发愁,统一建房一定会厚薄不均,有人屋子大有人屋子小,早晚闹纠纷。按照家里人口多少来定房间数量,这才是最公道的法子!”
两名差役对视一眼,低声商量片刻,对着林晚晚拱手回复:“孺人思虑缜密,安排妥当,此方案可行。村内自行规划房屋大小,房屋全部完工之后,绘制名册报备县衙核验就可以。”
得到官府准许,里正立刻开箱清点白银。木箱子打开,一锭锭官银整齐摆放,银光在日光下闪闪发亮。里正和村里两名年长老者一起清点数目,反复核对两遍,确认一百五十两分毫不差,才合上箱子,妥善收好,锁进柜子。
差役交割完毕,再次叮嘱专款使用的规矩,便翻身上马,奔赴下一个村落发放银两。
官差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,里正快步走到村口,敲响悬挂的铜钟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!”
厚重洪亮的钟声传遍青山村每一个角落,召集全村壮劳力到晒谷场商议建房大事。
不多时,晒谷场上站满了汉子,年龄大多在二十岁到五十岁之间,个个身强体壮,是村里能干力气活的人。秋日阳光洒在平整晒谷场上,干燥的谷壳被秋风卷起,在空中轻轻飘荡。村民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,低声交谈,等待里正发话。
里正站在石磨高台之上,手里拿着官府公文,抬高声音高声说道:“各位乡亲,县衙拨付的一百五十两建房银子已经送到咱们青山村!接下来,咱们全村最重要的事情,就是抓紧工期,为五十户流民搭建安居茅屋!如今流民都在县城城外修缮城墙堤坝,工期二十余日。咱们必须赶在流民完工来到村里之前,房屋建好,墙体干透。等流民抵达,直接就能住进屋子,不用风餐露宿!”
话音刚落,人群中的王大壮大步向前,黝黑的脸庞满是干劲,瓮声瓮气开口:“里正放心!咱们庄稼汉子别的没有,一身力气!打土坯、上山砍木头、割茅草、夯地基,样样能干!保证好好做工,绝不偷工减料糊弄!”
人群之中,一名中年汉子开口问道:“里正,建房辛苦,木料泥土搬运耗费体力,咱们出力干活,可有工钱?”
林晚晚缓步走上高台,神色平和,清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所有人,缓缓开口:“乡亲们愿意出力建房,自然不会让大家白白辛苦。凡是参与建房的本村劳力,每日出工劳作,结算工钱,一日十五文。但是有一点提前说清楚,眼下村里存粮有限,开销紧张,工钱只是劳作酬劳,不包伙食,餐食需要各家自行解决。大家可以好好思量,愿意参与的,便来上工。”
“一日十五文!”人群响起一阵惊喜的低语。
秋收刚刚结束,田里农活暂时空闲,平日里村民很难找到挣钱的门路。在家门口干活,一天十五文,日积月累,便是一笔不小收入。
一名妇人的丈夫站在人群里,笑着高声应答:“不包饭没关系!自家做饭花费不多,能拿到工钱就很好!闲在家里无事可做,不如出来干活挣钱!”
“孺人体恤咱们,我们一定用心建好房屋!”周围村民纷纷附和,情绪高涨,没有人因为不包伙食心生抱怨。乱世之中,能有安稳活计,拿到现钱,已经是难得的福气。
轰轰烈烈的建房工程,自此正式开启。
每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山间晨雾氤氲,草木带着冰凉露水,壮劳力们扛着斧头、铁锹、木模具出门,分头奔赴各处工地。
山林之中,斧头劈砍树干的声音“咚咚”不绝于耳。后生们仔细挑选坚硬结实的硬木,砍伐之后削去枝桠,几个人合力抬着粗大木料,一步一步从山林运送到村西建房空地。山路崎岖,石块硌脚,沉重木料压在肩头,汉子额头上不断渗出汗水,顺着黝黑脸颊流淌下来。
另一边空地上,几名村民赤脚踩进黄泥,反复踩踏,把泥土踩得黏稠柔韧,剔除泥土里面石子杂草,再填入木模具之中,压实抹平,一块块方正厚实的土坯成型,整齐码放,一层层堆叠晾晒。
“土坯一定要踩实!”李老汉背着手来回巡查工地,苍老目光仔细打量土坯,看见一名年轻后生偷懒,泥土搅拌不均匀,立刻上前叫停手里活计,严肃开口,“土坯是墙体根基,里面不能混大石子,厚薄要均匀。土坯质地松散,雨水一来墙体开裂,房屋坍塌,住在里面的百姓就要受苦受难。咱们不能做糊弄人的勾当!”
踩泥的年轻后生脸颊一红,连忙躬身应答:“老汉教训的是,我记住了,接下来一定踩扎实!”
还有一队村民去往远处荒坡,收割枯黄厚实的茅草。茅草是屋顶主材,需求量巨大,收割之后捆成巨大草垛,运回建房场地,堆放在地势较高的干燥位置,防止雨水打湿腐烂。
夯地基的区域,四名汉子抬起沉重石夯,齐声喊着号子,石夯重重砸落在黄土之上。
“起!落!用力!”
石夯落下,地面微微震动,黄土一层层夯实。每一处地基,都反复夯数十遍,保证地基稳固,不会沉降歪斜。
里正安排村里几位阅历深厚的老者轮流监工,每日驻守在建房场地。查验木料好坏,检查土坯干湿,监督墙体砌筑,把控每一处细节。朽坏细弱木料,直接驳回不许使用;墙体堆砌稍有歪斜,便推倒重新砌筑。
白日秋阳慢慢升高,阳光洒在工地,尘土飞扬,斧凿声、号子声、交谈声交织在一起,热闹非凡。汉子们挥汗如雨,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后背,汗水风干之后,留下一道道白色盐渍。等到傍晚落日西沉,漫天晚霞染红半边天际,远山披上暖红色光晕,劳作一天的村民,才扛着工具,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家中。
日子一天天稳步向前推进。村西开阔空地上,一间间土坯茅草屋慢慢成型。人口少的人家,四间小屋小巧整齐;人口众多的大家庭,六到八间屋子依次排开,卧房、厨房、储物隔间规划妥当。墙体厚实,屋顶茅草铺得密实,门窗预留出来,院落地面平整,还提前挖好了简易排水沟,防止雨水积在院内浸泡墙基。
林晚晚每日忙完家中琐事,都会抽出时间走到工地,穿梭在一座座新建房屋之间,细细查看房屋建造情况。指尖轻轻触碰粗糙的土坯墙面,感受墙体坚实程度。风吹过来,带来泥土与干草混合的气息。她望着成片拔地而起的新居,心底生出无限感慨。
连年灾荒,无数百姓背井离乡,抛弃故土,一路忍饥挨饿,受尽磨难。这些简陋土坯茅草屋,在太平年月算不上上好居所,可对于漂泊无依的流民来说,这就是乱世之中,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,是重新扎根活下去的希望。
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青山,心中默默想着:但愿房屋彻底干透之后,远方流民平安到来,放下一路颠沛流离的惶恐,在这里开启安稳日子。只要人心向善,守住定下的规矩,苦难之中,亦能开出温暖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