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晚目送周大人一行人前往粮仓取粮,确认五千斤赈灾米尽数稳妥,不再停留,转身快步走出城门。
城门外流民密密麻麻、挨挨挤挤,满眼皆是饥黄憔悴之人。
她很快在约定地点找到了那十几名改过自新的流民,众人身边大多寻回了失散的妻儿老小,一家人衣衫破烂、满脸疲惫,却眼神安定,不再是从前漂泊无依的茫然模样。
十几户人一看见林晚晚走来,立刻纷纷躬身行礼,又感激又忐忑。
“孺人!”
林晚晚温柔点头,语气安稳笃定:“都跟着我回青山村,往后,青山村就是你们的新家。”
众人瞬间红了眼眶,一路逃难颠沛流离,受尽冷眼、受尽欺辱,从未有人肯给他们一寸落脚之地,唯有林孺人,救他们性命、给他们活路、赐他们安家之处。秋风萧瑟,卷着官道上漫天尘土,掠过平江县外绵延数十里的旷野。
一行人安安静静跟着林晚晚返程回村。
此前林晚晚带回青山村的十几户流民,已然在村里安顿妥当。村里众人同心协力,赶工搭建的临时茅草屋整齐排布在村落边缘,遮风避雨、干净整洁。热腾腾的白面馒头管饱供应,新村民终于摆脱了颠沛流离的日子,眉眼间渐渐有了活人该有的生气。
青山村内炊烟袅袅、邻里和睦、安稳祥和,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。
她缓步走到晾晒场中央,目光轻轻扫过眼前这几十号老小。
众人一路逃难颠沛,个个面黄肌瘦、衣衫破旧,小孩子饿得蔫头耷脑,老人撑着虚弱的身子勉强站立,眼底全是不安与怯懦。他们蜷缩在一起,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雁,满心惶恐,生怕下一秒又被人驱赶、抛弃。
林晚晚看着众人这副小心翼翼、满心卑微的模样,心头微软,语气温和却笃定,字字安稳人心:“你们不用拘谨,也不用害怕。从今日起,青山村收留你们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清亮,安抚着所有人紧绷的心弦:“你们先在这里安心等候,我早已安排妥当,待会儿村里会有人送来热腾腾的白面馒头,管饱吃,人人都有,放心歇着即可。”
简简单单几句话,没有华丽辞藻,却沉稳有力,像一颗定心丸,稳稳落在每个人心底。
一众流民瞬间抬头,眼中泛起水光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动容。
一路逃难数月,走过无数村镇,遇尽冷眼、驱赶、防备,从来没有人肯给他们一口热饭、一寸落脚地。人人避他们如避祸,嫌他们穷、嫌他们脏、嫌他们是累赘。
唯独眼前这位林孺人,救他们于绝境、给他们生路、还管他们温饱。
“多谢孺人!多谢孺人恩德!”
众人纷纷躬身道谢,声音哽咽,眼眶通红,一个个胸腔暖得发烫,连日漂泊无依的寒凉,瞬间被这一抹温柔善意彻底融化。
安顿妥当众人,林晚晚不再多留,转身步履轻快,快步朝自家院落走去。
刚踏入家门,院中清静整洁,炊烟袅袅,一派安稳烟火气。
她一眼看见院中无事的二儿子、三儿子,当即神色认真,利落吩咐:“老二、秋菊,老三,立刻生火、烧水、和面!今天多蒸馒头,蒸满满几大锅!”
她看向二人,语气郑重:“晾晒场新来的乡亲们一路逃难挨饿,早已饥寒交迫、久未饱腹,今日务必让大人孩子全部吃饱,一粒不缺,不许任何人饿着!”
二儿子如今心思缜密、行事稳妥,听闻此话二话不说,立刻应声:“娘放心,我这就去!”
三儿子性子利落,手脚勤快,当即撸起袖子:“交给我!烧火揉面我最快,保证又快又暄软!”
兄弟二人半点不敢耽搁,立马分工忙活。
灶房瞬间燃起熊熊柴火,清水入锅、白面开揉,热气腾腾的烟火气瞬间弥漫整座院落,白面香甜的气息缓缓飘散而出。
家里其余人见状,也主动上前搭手,全家齐心协力,忙着蒸馍备粮,一心要让新来的乡亲吃上一顿饱饭。
与此同时,青山村村民听闻孺人带回十几户受难流民、要尽数收留安置的消息,飞快传遍全村。
里正最先闻讯,急匆匆带着村里几个老成、有威望的村民快步赶来,大川等一众青壮也紧随其后,众人自发聚集在晾晒场外,目光望向场内一众老小,皆是心生恻隐。
青山村村民淳朴良善、知恩图报,自打林晚晚来到村里,带领全村致富、防灾护村、保全村安稳,次次危难皆是孺人挺身而出。
如今孺人心怀大义、收留苦难流民,全村百姓没有一个不支持、不感动。
里正望着晾晒场上密密麻麻、暂时只能露天落脚的流民,眉头微蹙,转头郑重看向身侧的林晚晚,语气恳切稳重:
“大川娘,这些人既是落难之人、又是真心悔改的老实人,既然咱们村收留了,就不能委屈人家。”
“眼下秋意渐凉,早晚风寒,让大人孩子一直露天待着绝非长久之计。我想着,村里先统一出力,给他们每家紧急搭两间结实茅草屋,遮风挡雨、暂且落脚。等几日空闲出来,我们再统一规划地块,陆续给他们盖安稳土坯新房,让他们真正在咱村扎根过日子。”
林晚晚闻言微微点头,神色坦然大气:“里正叔我也是这么想的。盖房所需所有银两,不必麻烦众人,尽数由我出。”
她早已打算包揽所有开销,不愿让村民额外破费。
谁知话音刚落,里正立刻抬手摆手,态度坚决又真诚,半点不肯应允:
“不行!绝对不行!大川娘,你为青山村付出太多太多了!”
里正语气恳切,句句发自肺腑:“洪灾之时是你救村、护全村平安,你带着全村赚钱致富、改善日子!如今你又救人性命、收留流民、心系苍生!”
“这一次万万不能再让你一人包揽!盖房安家是全村大事、全村福气,理应全村同心、共同出力!绝不能让你一人出钱、一人受累!”
他当即拍板,语气铿锵:“我家自愿出二两银子!剩下若是还有缺口,你再补就行!全村人心齐,才算真正安稳太平!”
话音落下,周围村民纷纷应声附和,个个热忱真挚。
“我家也出!”
“不能总让孺人一个人付出!”
“救人安家是善事,我们理应出力!”
“多少都是心意,大家一起分担才对!”
人人赤诚,户户真心。
林晚晚看着眼前一众村民热忱淳朴的模样,心中暖流涌动,眼底漾开温柔笑意。
青山村之所以安稳和睦、蒸蒸日上,从来不是她一人之功,而是这一群知恩图报、同心同德的淳朴乡亲。
她轻轻点头,坦然应下:“好,便依里正叔所言,全村同心,共安邻里。”
此话一出,全村人心更齐,士气大涨。
当即众人分工忙活,有人备木料、有人割茅草、有人平整地基、有人搬运土石,全村热火朝天、井然有序,全力为新村民搭建安居之所
晾晒场上,流民们静静看着这一幕,看着青山村人人和善、户户齐心、无私相助的模样,心中满是震撼、感激与踏实。
他们无比庆幸,自己遇上了林孺人,遇上了这般温暖淳朴的村落。
青山村内,炊烟袅袅、人心安稳、万事有序,一派岁月静好、安居乐业的祥和景象。
可谁也未曾料到,一场更大的灾荒洪流,正朝着平江县汹涌席卷而来。
自洪灾褪去之后,周边数县良田尽毁、河道决堤、村落倾覆,无数百姓家园彻底化为乌有。起初只是零星散户逃难,可短短两日之间,四面八方的逃难百姓汇聚成流,最终汇成数万流民的浩荡人潮,密密麻麻朝着唯一尚有存粮、尚且开放赈灾的平江县涌来。
此刻通往平江县城的百里官道之上,早已不复往日模样。
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流缓慢挪动,步履蹒跚、奄奄一息,将宽阔的官道彻底堵死。老弱妇孺、青壮百姓、垂暮老者、稚龄孩童,各色衣衫褴褛的身影挤在一起,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饥饿、疲惫与绝望。
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,吹在众人干裂黝黑的脸上,带不起半点生机,只剩无边死寂。
原本还算平整的官道,被数万流民踩踏得泥泞不堪,坑洼积水遍布沿途,混杂着尘土与污渍,脏乱不堪。道路两侧的田埂、荒坡、大树底下、断墙残垣之间,随处可见瘫坐、蜷缩、躺卧的流民。
有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缓慢挪步,有人体力透支彻底瘫倒在地,再也无力起身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霉味,混杂着汗水、尘土与淡淡的腐朽气息,压得人胸口发闷、呼吸滞涩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,不断从人流中传出。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,佝偻着枯瘦如柴的身子,一手紧紧牵着年幼的小孙孙,一手死死扶着路边的枯树干,剧烈咳喘不止。她满脸褶皱干枯,面色蜡黄如纸,眼窝深深凹陷,原本乌黑的发丝尽数花白凌乱,被汗水黏在干瘪的脸颊上。
她的嘴唇干裂起皮,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息,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气。
身旁不过四五岁的孩童,小脸干瘪蜡黄,颧骨高高凸起,一双大大的眼睛空洞无神,小小的身子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。他穿着破烂不堪、沾满污渍的薄衣,瑟瑟缩在奶奶身侧,小手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,小声发出软糯又虚弱的呢喃。
“奶奶……我饿……我走不动了……”
孩童的声音细细小小的,带着浓浓的哭腔,委屈又无助,听得人心头骤然一酸。
老婆婆闻言,浑浊的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,她艰难地低下头,枯瘦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孙儿干瘪的小脸,动作轻柔得极致,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力。
“乖宝,再坚持坚持……到了平江县城,就有粥吃,就有活路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沙哑干涩,气若游丝,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仅剩的体力。
可话虽如此,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百里逃难,日夜奔波,身上早已没有半粒粮食,水也早已喝尽。祖孙二人靠着路边的野草、树皮勉强撑了三日,如今野草早已被沿路流民啃食干净,树皮也尽数剥落,她们早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
能不能撑到平江县城,连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孩童似是听懂了奶奶话语里的无力,不再哭闹,只是默默抿着干裂的小嘴,乖乖跟着奶奶挪动小小的脚步,每一步都摇摇欲坠。
这样的画面,在百里官道之上,随处可见。
有年轻的妇人抱着早已昏昏沉沉的婴儿,坐在路边失声痛哭,哭声嘶哑绝望,却连眼泪都早已干涸。连日饥饿缺水,她早已哭不出泪水,只剩无声的哽咽。
有青壮汉子背着年迈的老父,一步一步艰难挪步,脊背压得弯曲,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,眼底是不甘、无奈与极致的疲惫。他们本是家中顶梁柱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,会落得携老扶幼、流离失所、无路可走的境地。
还有无数孤苦的孩童,父母在逃难途中失散、离世,小小年纪孤身一人,缩在角落瑟瑟发抖,眼神空洞茫然,不知前路何在,不知明日能否活着见到太阳。
最让人触目惊心的,是沿途随处可见的饿殍。
道路两侧的荒地上、草丛中、断墙下,时不时就能看见一动不动的身影。
有人蜷缩着身子,保持着赶路的姿势,却早已没了呼吸;有人瘫倒在路边,双眼圆睁,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定格了最后一刻的绝望;还有孩童小小的身躯,安静躺在枯草之中,再也不会哭闹、不会撒娇。
一路走来,满目疮痍,凄惨万分。
乱世洪灾,最苦永远是无辜百姓。
太平年间,三餐温饱、阖家团圆是最寻常的幸福。可在这灾荒乱世,活着,就成了最难、最奢侈的奢望。
官道之上,没有人有余力怜悯旁人。
人人自身难保,人人濒临绝境。
偶尔有体力稍好的流民,路过倒地之人,只是匆匆瞥上一眼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只剩麻木,随即转头继续艰难赶路。
不是人心冷漠,是长久的饥饿与绝望,早已磨平了所有人的共情与温柔。在生死存亡的绝境之中,每个人唯一的执念,就是活下去。
一路绵延数十里的逃难人潮,如同一条垂死的长河,缓慢、死寂、毫无生机,朝着平江县城缓缓涌动。
而此刻的平江县城外,早已彻底沦为人间炼狱。
原本林晚晚捐出五千斤粮食稳住的城边秩序,在数万流民涌入的冲击下,濒临崩塌。
此前城边聚集的数千灾民,已然让官府不堪重负。如今数万流民扎堆涌入,密密麻麻挤满了县城外围所有空地、街巷、墙角,人头攒动,黑压压一片,望不到尽头。
原本有序排队领粥的队伍,此刻彻底混乱。
官粥棚足足增设了十处,白日黑夜不停熬煮,可依旧赶不上流民增长的速度,更赶不上粮食消耗的速度。
一锅热腾腾的稀粥刚出锅,瞬间就被无数饥饿的百姓疯抢一空。
争抢、推搡、哭喊、哀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充斥着整片城郊,嘈杂又悲凉。
周县令一身官袍早已不复整洁,衣摆沾满尘土污渍,鬓边发丝肉眼可见地添了许多花白。
这几日他日夜驻守城郊,不曾回县衙休息片刻,不眠不休督工熬粥、安抚灾民、维持秩序、排查动乱,身心早已透支到了极致。
他双眼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,眼底满是疲惫与焦灼,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,连日操劳,让他整个人憔悴苍老了数岁。
身旁的师爷紧随其后,亦是面色惨白、满脸疲态,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力:“大人,撑不住了,我们真的撑不住了!”
师爷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流民人海,声音微微发颤:“昨日统计,城外灾民共计一万八千余人,一夜之间,新增流民两万有余!如今城外足足四万余流民聚集!”
“官仓存粮本就濒临见底,若非济孺人捐赠的五千斤大米兜底,三日之前平江就会爆发粮荒暴乱!如今每日粮食消耗是往日五倍,再这样下去,不出三日,官粮彻底耗尽!届时数万灾民无粮可食,必定引发大乱啊大人!”
字字句句,皆是绝境。
周县令心口重重一沉,双拳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眼底满是痛心与无奈。
他抬眸望着沿途遍地饿殍、望着百姓哀嚎遍野、望着满目萧条凄惨,心底又痛又急,嗓音沙哑干涩。
“本官何尝不知!”
他沉沉开口,语气满是疲惫与绝望:“本县不过区区一县之地,存粮、人力、物力皆有限,此前收纳数千灾民已是极限,如今四万余流民压境,单凭平江一县之力,如何能够独力支撑?”
洪灾泛滥,乱世飘摇,百姓流离失所,他身为一方父母官,守土安民是职责所在。
可四万多条人命,沉甸甸压在他肩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,压得他心力俱碎。
“再熬两日。”周县令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,目光坚定,咬牙坚持,“济孺人捐赠的五千斤粮食省吃俭用、精细分配,优先供给老弱孩童、伤病灾民,尚可支撑两日。这两日之内,本官必须想出对策,绝不能让数万灾民饿死在平江城外!”
他不能放弃。
哪怕耗尽心力、哪怕负重前行,他也要护住这些无路可走的百姓。
城郊不远处,青山村的方向,却与这边的人间惨状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。
青山村内,平整的土路干净整洁,新建的茅草屋整齐排布,炊烟袅袅升起,温热的饭香随风飘散。
新迁入的十几户流民,吃上白面馒头、热粥,人人吃得饱腹温暖。林晚晚答应他们来后管他们一顿白面馒头。孩童在村内嬉笑打闹,老人坐在村口晒太阳闲聊,青壮之人跟着村民开垦荒地、修缮房屋,人人眼底有光、心中有盼。
这几天他们的吃食先由村中暂管,后面他们要自己干活赚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