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雨歇停整整七日。
七日光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却足以让整片平江府彻底沦为人间炼狱,让乱世灾荒的寒意,彻底浸透每一寸土地、每一个人心。
连日阴冷潮湿的天气终于稍稍回暖,灰蒙蒙的云层缓缓散开些许,微弱的天光透过云隙洒落下来,勉强照亮满目疮痍的大地。
只是这一缕微光,丝毫带不来半分暖意。
四野之内,依旧是遍地淤泥、满目残荒,坍塌的屋舍静静卧在田间路旁,腐烂草木混杂着泥水,散发出阵阵腥臭沉闷的气息,久久散之不去。
洪水退尽,饥荒彻底抬头。
短短七日之间,无数流离失所的灾民沿着官道一路跋涉,源源不断朝着唯一有官府救济的县城涌去。
往日里庄严肃穆、秩序井然的平江县城门,如今彻底被人山人海的流民彻底挤满。
放眼望去,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,老弱妇孺、壮年男女层层叠叠挤在城门内外,人头攒动、摩肩接踵,整条官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衣衫破烂、满身泥污的灾民层层堆叠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深深的饥饿与疲惫,眼底布满麻木与绝望,瘦弱的身子在微凉的风里瑟瑟发抖,场面凄苦又震撼。
平江县令周如海心系百姓疾苦,不忍看着万千灾民活活饿死荒野,顶着府衙压力,毅然决然开仓放粮、城门施粥,尽为官者一份仁心职责。
城门口早早支起数口巨大铸铁铁锅,灶火熊熊燃烧,烟火袅袅升腾,大锅内希粥翻滚沸腾,热气腾腾,看似一派救济苍生的祥和光景。
可只有身处队伍之中的灾民才清楚,这官府施的粥,根本填不饱腹中饥饿,仅仅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。
官府存粮有限、国库拮据,遭遇全境重灾,府衙粮草本就紧缺,根本无力支撑数万灾民的饱腹所需。
每一口大锅,都是大半清水兑少许糙米,熬出来的粥水清寡稀薄,晃一晃便能看见锅底,米粒疏稀疏疏漂浮在水面,寥寥无几。
长长的队伍从城门脚下一路排到数里之外,数万灾民日夜蹲守、昼夜排队,人人伸长脖颈、翘首以盼,只为争取一碗稀薄热粥。
队伍之中,随处可闻灾民疲惫绝望的低声交谈,字字句句皆是饥寒交迫的苦楚。
一名面色蜡黄、嘴唇干裂的中年汉子,怀里紧紧搂着瘦骨嶙峋的幼子,孩子小脸惨白、毫无血色,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,软软靠在父亲肩头。汉子望着遥遥无期的长队,喉间干涩,低声苦叹:“排了整整一天一夜,腿都站肿了,就为一口清汤寡水,这日子,真的熬不下去了。”
身旁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眼眶通红,泪水无声滚落,声音沙哑微弱:“我家孩儿几日未沾一粒干米,每次喝完这稀粥,不到半个时辰肚子就空空荡荡,饿得整夜哼唧哭闹,可我实在没有半点法子。”
一旁佝偻脊背的白发老翁,拄着枯枝拐杖,摇摇欲坠,浑浊眼底满是死寂:“乱世灾荒,人命不如草芥。官府粥少人多,每日能领到粥的寥寥无几,大多数人,终究是逃不过饿死的命。”
前方领到粥的灾民,端着陶碗小口吞咽,眼神麻木空洞。一碗清水稀粥,堪堪润喉,根本无法抵御深入骨髓的饥饿,更谈不上饱腹充饥。
每日天未亮,灾民便争先起身排队;直至深夜,依旧有无数人空手而归。
万千灾民被困在绝境之中,希望一点点被耗尽,心底的良善被极致的饥饿慢慢磨平、碾碎、彻底崩塌。
县城之内尚且如此,城外山野村落、荒郊野地的灾民,处境更是凄惨百倍。
无数流离之人彻底断了生路,饿到极致、穷途末路,心底滋生出无尽的恶念与贪念。
乱世无王法,绝境无良知。
人性的底线一旦彻底冲破,杀人越货、劫掠偷盗,便成了部分亡命之徒活下去的捷径。
县城郊外,一处破败废弃的山神庙内,阴暗潮湿、蛛网密布、杂草丛生。
这里藏身一伙常年游走山野、作恶多端、手上早已沾过鲜血的亡命惯犯,足足十几人,个个面相凶悍、眼神阴鸷、身形魁梧,身上衣衫破烂肮脏,腰间暗藏短刀石块,周身萦绕着暴戾嗜血的气息。
这伙人本就是乡里通缉的无赖歹徒,平日里游手好闲、打家劫舍,洪水灾荒爆发后,更是彻底肆无忌惮、无法无天,专挑落单灾民、弱小流民下手,抢夺干粮、劫掠财物,手上早已沾染数条无辜人命,恶贯满盈。
连日靠着劫掠抢夺苟活,可灾荒遍地,流民身无长物、颗粒无存,他们抢无可抢、夺无可夺,渐渐也陷入了断粮绝境。
十几名凶悍歹人蜷缩在破败庙中,个个饥肠辘辘、面色烦躁,腹中空空如也,连日未曾吃到半粒干米,戾气与焦躁彻底堆满心头。
为首的头目刀疤脸,半边脸颊布满狰狞刀疤,眼神凶狠毒辣,狠狠踹翻脚边碎石,咬牙粗喘:“妈的!这鬼灾荒!遍地穷鬼,抢都没的抢!再找不到粮食,咱们弟兄全都要活活饿死在这里!”
旁边一名瘦高歹人咽了咽干涩的喉咙,眼珠飞速转动,忽然压低声音,眼底闪过一抹贪婪阴光:“老大,我刚才偷听逃难的村民闲谈,听闻一处好地方!”
刀疤脸瞬间抬眸,眼神凌厉:“说!什么地方!”
“青山村!”瘦高歹人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,满脸艳羡贪婪,“那村子地势极高,洪水半点没淹进去,村里半点灾没受!而且听闻那村里有位极有远见的妇人,半月之前就带着全村疯狂囤粮储谷,如今仓廪充足、粮草富余,家家户户都有存粮!”
这话一出,整座破败山神庙瞬间寂静一瞬!
十几名亡命歹徒瞬间双眼发亮、眼神炙热,饿疯的眼底瞬间填满无尽贪婪!
他们连日喝风挨饿、走投无路,快要被逼疯绝境,骤然听闻有一处无灾、安稳、满仓存粮的村落,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,心底恶念瞬间疯狂滋生!
另一名满脸横肉的歹人攥紧拳头,狞声笑道:“怪不得县城这边一粒粮食都捞不到,原来安稳粮食全都藏在山村里面!这帮乡下村民,日子过得也太舒坦了!”
“凭什么我们弟兄挨饿受冻、刀口舔血,他们躲在村里衣食无忧、安稳度日?!”
刀疤脸眼底凶光暴涨,指尖摩挲着腰间短刀,杀意腾腾、戾气翻涌,冷声狠道:“青山村!地势偏高、远离县城、地处偏僻、官府顾及不到!无兵无卒、全是普通村民,最好拿捏!”
“既然他们有粮,那就是老天赏给我们弟兄的活路!”
他当即沉声下令,语气狠厉果断:“所有人立刻休整片刻,暗藏兵器、分批潜行!入夜之后,悄悄赶赴青山村!”
“先摸进村落偷盗粮草,若遇阻拦,直接动手!乱世之中,死人最是寻常!谁敢拦我们抢粮,一律不留活口!”
十几名亡命歹人齐齐应声,眼神凶悍、杀意凛然。
他们常年作恶、胆大妄为、漠视人命,早已习惯靠劫掠为生,此刻被粮食勾得心神躁动,已然迫不及待想要奔赴青山村,抢夺存粮、霸占物资。
阴暗庙中,恶念丛生、歹心既定。
一场针对青山村的偷盗劫掠之祸,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,杀机隐隐,朝着安稳平和的山村,步步逼近。
而此刻的青山村内,一片安稳肃然、秩序井然。
经过数日双村联防布置,青山村与杨家村早已彻底进入昼夜戒备、严防死守的状态。
村口岗哨林立、村民分班轮岗、昼夜不休,人人手持木棍农具,眼神警惕、身姿挺拔,半点不敢懈怠。
村道之上,两名老里正正凑在一处,依旧改不了平日里拌嘴互怼的习性,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热闹滑稽,却句句不离守村防贼的正事。
青山村老村长背着手,一脸得意傲娇,抬着下巴慢悠悠开口:“老杨,瞧见没?我青山村如今布防周密、岗哨森严,里里外外半点漏洞没有!这回你该承认,我不是瞎操心了吧?”
杨里正双手叉腰,一脸不服气地撇嘴怼回去:“你少得意!前几日我还坐村口晒太阳享福,都被你吓得连夜布防!要不是晚晚丫头特意跑来提点我,我杨家村这次真要栽大跟头!你这老东西,明明早知道凶险,居然藏着掖着不早说,故意看我笑话是吧?”
老村长嘿嘿一笑,捋着胡须打趣:“我这哪是看你笑话?我这是让你长长记性!以后还敢不敢天天偷懒晒太阳、心存侥幸了?”
“你!你这老滑头!”杨里正气得吹胡子瞪眼,转头又忍不住偷笑,“不过说真的,晚晚丫头是真的神人!眼光看得比我们这些老东西远百倍,若不是她,咱们两村千余口人,这次铁定要遭大难!”
老村长重重点头,神色认真无比:“这话不假!全靠晚晚救了咱们两村!接下来咱们只管严守关卡、盯紧村口,半点松懈不得!”
两人一怼一和,吵吵闹闹间,依旧牢牢守住联防规矩,不敢有半分松弛。
谁也未曾料到,暗处一群嗜血亡命歹人,已然盯上了这片安稳村落,正蓄势待发,准备深夜作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