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青山村,褪去了连日瓢泼暴雨的狂暴,只余下漫天微凉的清风与灰蒙蒙的沉郁天色。
空气中裹挟着雨后泥土特有的清新湿气,夹杂着远处灾区隐隐飘来的腐朽腥气,一清一浊交织在一起,莫名让人心里压着一股沉甸甸的憋闷。
村内道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青石路面湿润透亮,两侧草木苍翠低垂,叶尖挂着晶莹的雨珠,风一吹,水珠簌簌滚落,滴答滴答砸在泥地上,细碎声响连绵不绝。
村里家家户户院门紧闭,街巷之间少了往日孩童嬉闹、妇人闲谈的热闹光景,处处透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安静。
所有人都听闻了平江全境沦陷、流民遍野、乱世生恶的骇人消息,心底惴惴不安,哪怕身在安稳村落,也再不敢像往日一般松弛散漫。
林晚晚一身素色布衣,外披厚重粗布蓑衣,身姿挺拔从容,步履沉稳不疾不徐。
方才听闻城门口易子而食、人心尽乱的惨事,她心底的警铃早已彻底拉满,半点侥幸都不敢存留。
她不是没有听闻,府城城门之下,县令体恤灾民,已经搭起粥棚开设施粥点。大铁锅日日熬煮稀粥,每日按时分发救济逃难百姓,可粥水稀薄,米粒寥寥,一大锅汤水之中,米粒屈指可数。成千上万蜂拥而至的流民挤在城门外,黑压压一片,挨挨挤挤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队。
“再快些挪两步,去晚了,今天连一口热汤水都捞不着!”一个衣衫破烂的汉子,怀里紧紧搂着瘦弱的孩童,胳膊护着孩子,被人潮推搡得踉跄后退,焦急地低声催促。
身旁面色蜡黄的妇人,嘴唇干裂起皮,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婴儿,声音沙哑无力,满是绝望:“排了整整三个时辰,手脚都僵了,若是今日再领不到粥,我家娃娃怕是撑不过今夜。”
“别做梦能吃饱了,能喝上一口带米粒的热汤,就已经是天大造化。”旁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翁,佝偻着脊背,身上的棉衣破烂漏絮,长长叹了一口气,“一锅粥兑上大半都是水,米粒少的可怜,一碗下去,肚子咕咕叫,半刻钟就又饿回来了。”
队伍末尾,几名没能挤到前面的灾民垂头丧气退出来,坐在冰冷的城墙根下,互相苦笑交谈。
“又轮不到我们,官府的粥棚就这么大,灾民却数也数不清。”
“润润喉咙罢了,哪里谈得上饱腹,不过是吊着一口气,苟延残喘罢了。”
每日领粥的人源源不断,粥棚供给终究有限,来晚一步便颗粒无收。许许多多老弱妇孺,排上整整大半日的长队,到头来依旧两手空空,饥肠辘辘离开。官府的施粥,只能稍稍延缓死亡,却根本做不到让数万灾民真正饱腹果腹。
乱世将至,人心叵测。府城粥棚尚且杯水车薪,根本消解不掉遍地饥荒带来的绝望。越是安稳无灾、仓中有存粮的村落,便越是容易被走投无路的绝境流民、铤而走险的亡命恶徒死死盯上。
身侧的沈三旺身姿英挺、步履矫健,一身短打劲装利落干练,眉眼锐利冷峻,一路默默随行。他知晓事态凶险,不敢有半分松懈,目光不停扫过街巷四周,时刻警惕着周遭动静,整个人紧绷如弦。
不多时,二人便稳稳走到了村长宅院门前。
村长家院门大开,院内干干净净、整整洁洁,院中几株老树枝叶湿润,地面不见半点积水,看得出来主人家勤快细致。
此刻的村长正背着手,在院子里来来回回不停踱步。
他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,满脸愁云密布,嘴角紧紧抿着,一双眼睛时不时望向村外灰蒙蒙的天际,心里七上八下、乱作一团。
自打听闻平江灾荒、流民大乱的消息,他一颗心就始终悬在半空,坐也坐不住、站也站不稳,茶不思饭不想,满脑子都是村里上千老小的安危。
他一辈子守着青山村过日子,当了几十年村长,护着村民安稳太平,从未遇过这般天翻地覆、人心大乱的恐怖局势,心底又慌又怕,偏偏还无计可施。
“村长!”
清脆沉稳的女声从院门口传来。
村长闻声猛地顿住脚步,像是瞬间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猛地转头望去,看见缓步走入院内的林晚晚,瞬间眼睛一亮,紧绷的脸色勉强挤出一丝笑意,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大川娘!你可算来了!”村长快步上前,语气又急又慌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细密的冷汗,满脸焦灼地说道,“我正打算派人去请你呢!这世道真是乱了套!平江城门那边惨成那样,无数流民四处逃荒,我这心里慌得不行,总觉得咱们村里怕是要出事,偏偏又想不出半点对策!”
林晚晚神色平静淡然,不慌不乱,抬眸看向满脸慌乱焦灼的村长,语气沉稳笃定:“村长,你心里的顾虑没错,祸事确实快要临近我们青山村了。”
村长身子微微一僵,瞪大双眼,脸上的慌乱更甚几分,连忙追问:“大川娘,此话怎讲?咱们村子地势高、没淹水、没受灾,家家户户安稳度日,能出什么大事?”
林晚晚没有绕弯子,直接开门见山,字字清晰、句句实在,将其中利害直白道破。
“村长,天灾不可怕,可怕的是乱世人心。”
“如今平江全境覆灭,百万灾民家园尽毁、颗粒无收、彻底断粮。无数人饿到绝境、活至末路,早已没有任何底线可言。”
她微微停顿,目光认真凝重,继续沉声细说:“咱们青山村提前半月防灾囤粮,全村安稳无恙、仓中有粮、屋舍安然,在整片受灾的平江境内,是唯一的安稳净土。可这份安稳,在饿疯了的流民眼中,就是最大的肥肉、唯一的活路。”
村长听得心脏狠狠一沉,下意识咽了口唾沫,神色越发紧张:“那……那咱们村里粮食够不够?实在不行,我们匀出一点接济流民,积点德也好啊!”
听闻这话,林晚晚轻轻摇头,语气郑重无比,直接戳破关键要害:“万万不可。村长,我实话与你交底。”
“咱们全村上下所有囤粮尽数收拢、精打细算、省吃俭用,一分一毫不浪费,也仅仅只够本村村民紧巴巴食用半个月。”
“半点多余的粮食都没有,别说接济万千流民,只要外来流民大批量涌入,不出十日,咱们本村老小就要跟着断粮挨饿!”
轰!
这句话如同惊雷,狠狠炸在村长耳边!
村长瞬间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缩紧,整个人呆立在原地,后背瞬间唰地冒出一身冷汗,凉得他头皮发麻、浑身僵硬!
他此前只知道村里囤粮充足,足够安稳度日,却从来没有精细核算过总量,压根不知道存粮仅仅只够支撑半月!
他一直天真以为,村里粮草富余,哪怕接济一些外人也无伤大雅,如今听闻实情,瞬间惊出一身冷汗,后怕得浑身微微发抖!
“我的乖乖!竟、竟然只有半月存粮?!”村长张大嘴巴,满脸后怕,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,“我真是糊涂!真是目光短浅!若是方才我脑子一热,善心泛滥放流民进村,那简直是引狼入室、自取灭亡啊!”
沈三旺站在一旁,神色冷峻,适时开口补充一句,语气铿锵有力:“村长,乱世之中,善心要看分寸。无底线的仁慈,不是积德,是拖累全村送死。”
村长连连点头,后怕不已,脸上一阵白一阵红,连忙看向林晚晚,态度恭敬又诚恳:“大川娘!多亏有你心思缜密、盘算周全!不然我今日险些闯出滔天大祸!你快说,现在我们该怎么办,我全听你的!你怎么安排,全村就怎么执行!”
林晚晚看着他彻底醒悟,不再心存侥幸,当即沉声说出自己早已筹谋好的守村大计。
“如今局势凶险,半点耽误不得,唯有提前设防、死守村落,方能保全村平安。”
“我的提议是,即刻在青山村东西两处村口,全部设立固定守卫关卡。”
“挑选村中身强力壮、沉稳靠谱的青壮年男子分班轮值,白日严查、深夜死守,昼夜不歇、绝不松懈。”
“严格盘查所有外来逃难流民、陌生路人,生人一律不许踏入村内半步,杜绝一切祸源入村。”
村长此刻对林晚晚早已是百分百信服,闻言想都不想,立刻重重点头,语气果断干脆:“可行!太可行了!”
他此刻彻底慌明白了,也彻底清醒了,半点不敢拖沓,当即转头朝着院外大声呼喊。
“来人!立刻通知全村所有壮年汉子!即刻到村口集合!持棍值守、设立关卡、昼夜轮岗!死守咱们青山村!谁都不许偷懒、不许懈怠!”
下人领命,飞快转身奔走传讯。
看着村长雷厉风行、果断布防的模样,林晚晚眼底掠过一抹安心之色。
守住村口、严控外人、封锁消息,这是青山村渡过乱世灾劫、避开流民祸乱的第一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可她心底清楚,仅仅守住一个青山村,远远不够安稳。
隔壁的杨家村与青山村毗邻而居,唇齿相依、道路互通、人脉相连,若是杨家村不设防、被流民攻破,祸乱依旧会顺势蔓延到青山村。
想要彻底安稳,必须两村联防、双村死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