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渐沉,村口火把的火光渐渐趋于平稳,跳跃的光晕温柔洒落,抚平了夜色里所有的躁动与不安。
十余名流民围坐一团,低声细语的商议缓缓落幕,每个人心底都彻底敲定了答案。
众人相互对视,眼底再无半分迟疑,只剩满心笃定与期待。
那名年轻流民长长吐出一口气,压低嗓音轻声叹道:“说实话,昨晚被刀疤脸胁迫着靠近村子时,我心里吓得魂都没了,只以为今夜必死无疑,谁能想到,我们竟能捡回一条活路,还能得到这般安稳机缘。”
中年汉子靠着土坡轻轻点头,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润感慨:“乱世之中,最难得的不是粮食钱财,是人心良善、是生路希望。林孺人不杀胁从、宽待我们,还给我们择生的机会,这般胸襟格局,整个平江府都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花白胡须的老者轻轻垂眸,语气诚恳至极:“既然打定主意归顺,往后咱们便踏踏实实做人、安安分分干活。绝不能辜负孺人的慈悲宽恕,更不能糟蹋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。明日到了县衙,咱们定要据实举证,将刀疤脸一伙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全部交代清楚!”
“没错!尽数坦白!绝不包庇半分恶徒!”
“往后余生,誓死追随青山村!”
众人轻声附和,字字恳切,句句真心。
心中大石彻底落地,连日逃难积攒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。连日来颠沛流离、担惊受怕,他们从未有一夜能安心合眼,今夜身在安稳无虞的青山村口,有村民值守护安,无风无险、无惊无扰,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。
众人靠着干燥土坡、相互依偎取暖,伴着晚风与火把轻响,沉沉进入了梦乡。
夜色静谧,星月隐曜,整座青山村安然无恙,岁月静好。
天蒙蒙亮时,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,破晓微光穿透晨雾,温柔笼罩整片山野。
晨风吹散深夜寒凉,带来清晨独有的清爽气息,林间鸟鸣清脆婉转,袅袅炊烟缓缓从村中升起,新的一日如期而至。
天色刚亮,村口的十余名流民便陆续苏醒过来。
他们不敢贪睡,纷纷揉着酸涩的眼眸起身,舒展僵硬麻木的四肢,脸上再无昨日的惶恐怯懦,取而代之的是满怀希冀的光亮,人人身姿端正、神色恭谨,静静立在原地等候。
他们知晓,今日将是改变他们一家人命运的关键之日,心中紧张又期待,半分懈怠都不敢有。
而此刻的沈家院内,林晚晚亦是早早起身。
她身着素色布衣,身姿挺拔清雅,眉眼沉静淡然,早已梳洗妥当。经历昨夜擒匪、收纳流民之事,她半点慵懒全无,心中清楚,乱世安稳来之不易,每一步都需稳妥周全、步步为营。
天色刚亮,她便唤来早起的吴秋菊,语气温和吩咐:“秋菊,今日辛苦你一趟,家中磨好的白面尽数取出来,多蒸一锅白面馒头。一部分分给昨夜通宵值守、辛苦守村的村民,另一部分送去村口,分给昨夜留下的一众流民。”
吴秋菊闻言连忙应声,手脚麻利爽快:“娘放心!我这就生火和面,保证蒸得白白胖胖、暄软可口,绝对不耽误事!”
经历多日改造打磨,如今的吴秋菊早已褪去往日懒惰馋滑的性子,手脚勤快、听话懂事,做起家事有条不紊、利落利索。
不多时,厨房烟火升腾,白白的面团揉得细腻紧实,上锅大火蒸制。
半个时辰不到,一笼笼热气腾腾、香气四溢的白面馒头新鲜出锅。
雪白的馒头圆润饱满、热气袅袅,清甜的麦香随风飘散,丝丝缕缕钻进鼻腔,诱人至极。
吴秋菊麻利将馒头整齐码放在干净大木盘之中,跟着传信的村民一同送往村口晾谷场。
此时的晾谷场上,青山村村长、杨里正早已早早抵达,二人并肩而立,低声闲谈几句昨夜守村之事,神色皆是安稳肃穆。
林晚晚缓步走来,身姿从容沉静,刚站稳身形,还未及开口问话,下方站立的十余流民便按捺不住,齐齐上前一步。
那名最先下定决心的年轻流民往前踏出两步,神色恳切、态度恭谨,对着林晚晚深深躬身,语气坚定洪亮:“林孺人!我们众人昨夜已然商议妥当!我们愿意归顺青山村!愿意留在村中踏实干活、安分守己!”
话音落下,其余流民纷纷紧随其后,齐齐躬身拱手,异口同声附和:“我等愿意归顺青山村!恳请孺人收留!”
十几道声音整齐划一,恳切真挚,带着绝境逢生的感恩与誓死追随的笃定,响彻整片晾谷场。
林晚晚眸光淡淡扫过众人,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暖意,神色平静无波,并未立刻应声应允,只轻轻颔首:“不急。”
简简单单二字,沉稳从容,让激动不已的流民瞬间安静下来,人人屏息静待,不敢多言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昨夜负责看守沈家祠堂的几名青壮村民,正押着五花大绑的刀疤脸一众匪首缓缓走来。
一夜关押、一夜水米未进,再加上昨夜被村民一顿好打,浑身伤痕酸痛,这群往日嚣张跋扈、嗜血凶悍的亡命歹人,此刻早已不复昨日的癫狂嚣张。
一个个垂头耷脑、面色憔悴、唇干舌燥,浑身伤痛酸软,脚步虚浮无力,脸上的戾气消减大半,只剩疲惫与萎靡。
只是眼底深处,依旧藏着一丝不死的侥幸与阴狠。
刀疤脸耷拉着眼皮,偷偷抬眼打量四周,心中暗自揣测:不过是一群种地的乡野村民,素来心软良善、怕沾官司、怕惹麻烦,昨日不过一时气愤擒拿他们,今日未必真敢将他们送往县衙治罪。
乱世之中,官府自顾不暇,未必会较真追责,这群村民大概率只是吓唬一番,最后还得将他们放行。
揣着这般侥幸心思,刀疤脸虽狼狈萎靡,却依旧暗藏嚣张底气。
一众匪心腹也和他一般心思,垂头不语,静静观望局势,心底仍旧不信自己真的会被押送官府问斩定罪。
青山村村长见人已到齐,当即上前一步,抬手压了压,沉声开口,声音洪亮传遍全场:“所有人安静!今日一早林孺人家蒸了白面馒头,犒劳众人!昨夜通宵值守祠堂、守御村口的村民,优先上前领馒头还有晾谷场上的十几个!”
话音落下,在场值守村民纷纷上前,有序排队,一人领两个雪白暄软的白面馒头,道谢后端着馒头退至一旁,静静食用。
晾谷场上,只剩流民一行人僵立原地,面面相觑、手足无措。
众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眼神茫然迟疑,个个愣住,心底满是不敢置信。
一名中年流民小声呢喃,眼底满是局促忐忑:“我……我们也能领吗?我们昨夜可是跟着匪徒过来的,算是带罪之人……也有资格吃这般金贵的白面馒头?”
另一人攥紧破旧衣角,小声忐忑开口:“白面粮食金贵至极,寻常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舍得蒸白面馒头,我们这般落魄流民,哪里配得上……”
众人纷纷迟疑观望,脚步钉在原地,不敢上前半步,自卑怯懦刻在骨子里。
沈里正看着众人拘谨卑微的模样,忍不住朗声笑道:“愣着作甚?喊你们过来,便是有你们的份!昨日你们未曾作恶,只是被胁迫裹挟,知错愿改,便是好人!速速上前领取!”
得到里正亲口应允,一众流民这才放下心中巨石,忐忑又局促,一个个慢吞吞挪动脚步,缓缓走上前排队。
目光落在盘中白白胖胖、热气腾腾的馒头之上,众人眼底满是艳羡与动容。
他们都是寻常农家出身,往日太平年月,家中日子清贫,平日里只能吃粗面糊、糙米饭,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口糙面馍馍,这般细腻暄软、纯白无杂的精面馒头,他们当真极少吃到。
如今灾荒遍地、颗粒难求,这般白面馒头,更是堪比山珍海味的绝世好物。
众人伸手接过温热的馒头,指尖触到滚烫温度,鼻尖萦绕清甜麦香,人人眼眶微微发热,心中五味杂陈。
有人双手捧着馒头,舍不得下口,小心翼翼揣在怀里,紧紧护着,心底默默盘算:这般金贵的白面,自己舍不得吃,留着带去县城,分给城外受苦挨饿的妻儿老小,让家人也尝尝热乎白面滋味。
不少流民皆是这般心思,捧着馒头垂手站立,抿着唇迟迟不肯张口。
林晚晚静静将众人神色举动尽收眼底,眸光沉静,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有力:“我知晓你们心疼家人,想着留馒头给城外老小。”
众人闻言纷纷抬头,看向林晚晚,眼底带着被看穿心思的局促。
林晚晚继续沉声说道,语气坦荡公允、不容置喙:“可你们要想清楚,县城数万灾民挤在城门,日日争抢稀薄官粥,人人饥饿难耐、自顾不暇。”
“你手中这点馒头,带到混乱人群之中,未必能安然送到家人手中,大概率会被争抢抢夺,白白浪费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,字字恳切:“我今日放话在此,但凡真心归顺、明日随我们踏实做事、戴罪悔过之人,后天尽数准许入城,将你们的家人老小全部接回青山村。到了村里,我管你们全家一顿白面吃食,管饱、管够!”
话音陡然一转,语气凌厉几分:“但今日这顿馒头,必须当场吃下。若是心存迟疑、不肯进食、依旧顾虑摇摆,心底并未真正归顺,那日后也不必留在青山村了。”
这句话落地,瞬间点醒所有流民!
众人豁然开朗,瞬间明白孺人的用意!
这不是苛责,是考验!是看他们是否真心归顺、是否彻底放下过往、是否愿意踏实扎根!
“我吃!我现在就吃!”
最先表态的年轻流民当即掰开馒头,大口咬下,温热松软的麦香填满口腔,暖意直抵心底。
其余众人再不迟疑,纷纷大口吞咽起来。
软糯香甜的白面入口,连日饥饿苦寒尽数消散,温暖顺着喉咙落入腹中,熨帖了满身风霜疲惫。
所有人无一例外,全部低头认真吃完手中馒头,没有一人留存、没有一人迟疑。
不远处,被捆绑蹲在地上的刀疤脸一众匪徒,眼睁睁看着流民大口吃着雪白馒头,鼻尖萦绕浓郁麦香,腹中顿时响起阵阵咕咕饥鸣。
他们一夜水米未进、伤痕累累,饿得头晕眼花、腹中灼烧,死死盯着那雪白馒头,喉结不停上下滚动,口水疯狂分泌,眼底满是极致贪婪与艳羡。
同样是昨夜在场之人,一众胁从流民能吃上精面热食、得到生路善待,而他们这群作恶多年的匪首,却只能绳捆索绑、挨饿受冻、等候制裁!
巨大的落差,狠狠冲击着众人的心神。
刀疤脸死死咬着牙,眼底又妒又恨,腹中饥饿翻江倒海,却依旧嘴硬倔强,不肯低头示弱,只是心头那点侥幸底气,已然悄悄弱了大半。
他此刻终于隐隐察觉,这群村民,或许是真的铁了心,要将他们送往官府!
吃过馒头,一众流民彻底放下所有顾虑,精气神全然焕然一新,站姿挺拔、眼神坚定,满心皆是踏实与忠诚。
林晚晚见众人尽数吃完,眼底掠过一抹满意之色,转头看向两位里正,沉声开口:“时辰不早,天色已然大亮,不宜再耽搁。”
“今日便带队启程,将刀疤脸一众匪徒押往平江县县衙,交由周县令依法审判定罪。”
青山村村长重重点头,语气果断:“好!即刻整队出发!”
杨里正也上前一步,正色道:“我随你们一同前往县衙,也好为昨日之事作证!”
很快,村民迅速整队完毕。
精壮汉子手持木棍分列两侧,牢牢看守着五花大绑的一众匪徒,严防途中逃窜滋事。
十余流民自愿列队跟在队伍之中,神色端正、步履沉稳,已然做好了当堂举证、戴罪悔过的所有准备。
青山村众人昂首挺胸,押解恶徒、带着新生流民,步履坚定,朝着平江县县衙方向,稳步前行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