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沈义仁、王桂香、林守根、刘氏四人被衙役捉拿押回县衙之后,青山村算是彻底炸开了锅。
整整半个多月,全村上下茶余饭后、田间地头、房前屋后,所有人嘴里念叨的,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件事——林晚晚受朝廷册封九品济孺人,沈家一朝翻身,福泽满门。
往日里村里谁家添件粗布新衣、谁家割斤猪肉、谁家收粮丰收,都能被村民围着议论三五天,热闹得没完没了。
可跟实打实的朝廷诰命、圣上恩典比起来,那些家长里短、鸡毛蒜皮,根本不值一提。
短短半月时间,整个青山村的风气、人心、态度,彻底变了个样。
家家户户门口,只要有人扎堆唠嗑,话题永远绕不开沈家,绕不开如今风光万丈、受人敬重的林晚晚。
几个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纳鞋底、唠闲嗑的妇人,你一言我一语,脸上又是唏嘘,又是无尽的懊悔。
“真是做梦都不敢想!当初谁能瞧得上沈家?一屋子穷汉子,家徒四壁,灶上时常揭不开锅,差点活活饿死人!”
“可不是嘛!以前我也糊涂,跟着旁人背地里嚼舌根,说晚晚嫂子是外来媳妇,不懂农务、不会持家,早晚要把沈家这点家底败干净!现在回头想想,我真是眼皮子浅得可笑!”
“人家哪里是败家?人家是自带鸿福、自带本事!硬生生把一屋子落魄穷汉,带出了锦绣前程、带出了朝廷功名!咱们周边十里八乡,几百年出过一个诰命妇人?”
“最蠢最可笑的就是三房和林家那两口子!好好的至亲福气不沾、不巴结,偏偏眼红作祟、黑心造谣,敢诋毁朝廷册封的济孺人!现在好了,锒铛入狱,前程尽毁,纯属自作自受!”
村民们围坐一团,句句真心,句句写实。
不少当初跟着旁人一起跟风碎嘴、背地里看沈家笑话、暗地里排挤沈家的村民,此刻站在人群里,脸颊发烫、耳根发红,抬不起半点头。
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当初若是嘴巴积德、待人宽厚、多结善缘,不跟风踩低沈家,如今凭着邻里情分,多多少少也能沾沾沈家的光,讨份安稳活路。
何至于如今,只能远远站着观望,连上前搭话、笑着攀交情的底气都没有?
人心势利、世态炎凉,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可任凭村里人议论得天花乱坠、心思百转、各怀算计,沈家一家子,自始至终半点不受外界流言、追捧、议论的影响。
他们依旧该吃吃、该做做、该忙活忙活,日子过得安稳踏实、和睦顺遂,丝毫没有因为得了诰命就浮躁张扬、目中无人。
沈家屋后面的菜园子,此刻郁郁葱葱、绿意盎然,各类青菜、黄瓜、豆角长势喜人,一片生机勃勃。
老大沈大川依旧是老实本分的性子,不爱多言、不爱张扬,踏实得如同脚下土地。
自打家里生意彻底步入正轨、家产稳步攀升,不再依靠种地糊口,他便主动包揽了家里整片菜园的所有活计,日日守着家里这方寸田地,静心耕耘。
秋收早已落幕,田里无繁重农活,他每日最上心的两件事,便是打理菜园、悉心照料身怀六甲的妻子苏秀云。
沈大川挽着粗布衣袖,脊背挺得笔直,弯腰蹲在菜地里,动作细致轻柔,小心翼翼松土、除草、理菜根,每一个动作都耐心十足,半点不糊弄。
他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额角薄汗,动作朴实笨拙,转头望向廊下小憩的妻子时,那双常年沉稳无波的眼眸,瞬间盛满温柔暖意。
苏秀云小腹微微隆起,怀胎七月有余,身子日渐笨重,不敢劳累分毫。
她斜靠在廊下竹椅上,手里拿着针线布料,慢悠悠缝制着未出世孩儿的小衣裳、小鞋袜,眉眼温顺柔和,岁月静好。
“秀云,外头风有点凉,我给你拿件外衫披上,别冻着身子,伤了胎气。”
沈长河放下手里小菜锄,大步快步走到廊下,动作轻柔地拿起一旁叠放整齐的薄袄,小心翼翼披在苏秀云肩头,粗粝却细心的指尖轻轻拢好领口,生怕漏风着凉。
苏秀云抬眸望着丈夫憨厚老实、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,眉眼弯弯,唇角扬起温柔笑意,轻声道:“我不冷,日头暖和着呢,地里的菜都打理完了?”
“快好了,整片园子都浇过水、松过土、除过草,长势极好,够家里日日吃最新鲜的青菜瓜果,不用出去买菜。”
沈大川乖乖蹲在她身前,目光温柔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,语气带着笨拙又真切的期待:“再过俩月,咱们的娃娃就出世了,到时候大丫、二丫又有伴了,我天天在家陪着你们娘四个。”
路过院门、偶然瞥见这一幕的村民,无不心生羡慕,暗自感慨。
谁能想到,从前全村最老实木讷、任人拿捏、受尽欺负的沈家老大,如今妻贤家和、安稳顺遂,日子过得稳稳当当、甜甜蜜蜜,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好福气人家。
与老大居家安稳、静心顾家的性子截然不同,老二沈二河和媳妇春桃,日日勤勉奋进、踏实搞事业。
每日天刚蒙蒙亮,夫妻俩便早早起身,收拾妥当,一同赶往镇上的青山百味居打理生意。
如今的百味居早已不是当初小小的农家小摊,名声传遍周边村镇,客流源源不断,日日宾客爆满、座无虚席,是整个平江县最红火的吃食铺子。
沈二河头脑精明、心思活络、擅长经营算计,如今早已彻底褪去早年年轻气盛的小家子气、滑头气。
待人接物进退有度、沉稳通透,店里账目、客源、货源、加盟事宜,全部打理得井井有条、滴水不漏,妥妥的顶尖生意能手。
媳妇春桃性子爽朗利落、变得勤快能干,待人热忱、待客周到,前厅迎客、点菜、收拾、对账,样样精通。
夫妻俩一内一外、默契十足,同心协力把百味居经营得红红火火、蒸蒸日上,日日进账不断,家底愈发厚实。
老三如今身姿挺拔、肩背宽阔、气质凌厉、眼神沉稳,浑身一股子硬朗英气,再无半点混混无赖的影子。
平日里百味居生意繁忙,他便主动前去搭把手,踏实干活、任劳任怨,从不偷懒耍滑。
一旦得空,他便立刻去找墨渊修习拳脚功夫,日日勤练不辍、寒暑不歇。
墨渊教得认真严苛,沈三旺学得拼命刻苦,短短时日,体魄愈发强健,身手愈发利落,心性愈发沉稳坚韧,肉眼可见的蜕变成长。
唯有最小的四子沈四柱,自打进入县城书院读书后,便极少归家。
十二岁的年纪,放在现代尚且是无忧无虑、被父母呵护的孩童,可在这大靖朝,早已是寒窗苦读、蓄力沉淀、为前程拼命的年纪。
别家同龄孩童贪玩好动、调皮捣蛋、耐不住性子,唯有沈四柱心智远超常人,成熟自律、沉稳刻苦、谦逊踏实。
日日埋首书卷、日夜苦读,从不贪玩懈怠、从不叫苦叫累,小小年纪便一心扑在学业上,是妥妥的状元苗子。
林晚晚倚在院门边上,静静想着院里各司其职、勤勉上进的四个儿子,看着和睦安稳、蒸蒸日上的家宅,眼底盛满欣慰暖意。
如今沈家雇工稳妥能干,田间杂活、院内琐事无需家人操劳,家底丰厚、家风端正、四子成才,日子安稳红火,步步向好。
可村里众人的心态,早已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惊天逆转。
从前那些看不起沈家、嘲讽沈家穷酸落魄、背地里抹黑碎嘴、跟风排挤沈家的乡邻,如今个个脸上堆着虚伪客气的讨好笑意。
路上遇见沈大川打理菜园,便凑上前殷勤夸赞忠厚能干、顾家踏实;
碰见沈二河回村,便笑着巴结生意兴隆、财源广进;
哪怕是村里孩童路过沈家院门,也规规矩矩、安安静静,不敢吵闹放肆。
人情冷暖、趋利避害,在这青山村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所有人心里都藏着无尽懊悔,悔自己当初目光短浅、心胸狭隘,一时糊涂跟风踩低沈家,白白错失了结交富贵、沾光享福的大好机会。
“早知道沈家能发达至此、能得朝廷诰命,当初说什么也不能跟着旁人瞎起哄!”
“真是有眼无珠!当初人人都说沈家烂泥扶不上墙,如今人家扶摇直上,咱们反倒成了笑话!”
“如今三房倒台、林家获罪,村里再没人搅风搅雨,沈家蒸蒸日上,往后咱们青山村,怕是要跟着沈家沾大光了!”
人人心生攀附巴结之意,态度殷勤讨好、极尽谄媚。
林晚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底毫无半分波澜,只淡淡一笑置之。
人心向来如此,慕强避弱、趋利避害,是人之常态,不足为奇。
她从不在意旁人的虚情假意、跟风讨好,也不奢求所有人真心相待,只求自家阖家和睦、安稳顺遂、无愧本心即可。
正暗自思忖间,院门口两道瘦弱单薄的身影,怯生生、小心翼翼探出头来。
是三房沈义仁和王桂香的两个儿子,大虎和二虎。
自从爹娘被抓入狱、彻底获罪,往日在村里仗着三房势力、嚣张跋扈、肆意胡闹的两个半大孩子,瞬间失去了所有依仗。
短短半月光景,兄弟二人肉眼可见的消瘦憔悴。
脸颊凹陷、身形单薄,身上衣衫洗得发白、满是补丁,整个人畏畏缩缩、眉眼怯懦,眼底盛满忐忑、茫然与无措,再也不见往日半分顽劣嚣张。
三房大人尽数入狱,家中只剩年迈体弱的老太太,和两个尚未成年、尚且稚嫩的孩子。
家里无粮无钱、清冷破败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、举步维艰。
村里人大多冷眼旁观、事不关己,没人愿意帮扶半分,甚至还有不少人落井下石,私下嘲讽兄弟二人是罪臣之子、家门败坏。
短短半月,两个孩子尝尽人情冷暖、看透世态炎凉,硬生生被现实磨平所有棱角。
林晚晚看着两个孩子卑微可怜、小心翼翼的模样,心底微微轻叹。
大人犯错、罪孽自负,与无辜稚子无干。
沈义仁夫妇贪心恶毒、作恶多端、罪有应得,不值得半分同情,但大虎二虎终究是无辜孩子。
小小年纪懂事能干、这段时间来干活改了不上,品性不坏,若是就此放任不管、任由磋磨,实在太过可怜可惜。
她厌恶三房夫妇,却绝不会迁怒无辜孩童。“大伯娘”
林晚晚抬头对着门外温和开口:“大虎、二虎,进来吧。”
兄弟二人浑身猛地一僵,身子紧绷,对视一眼,眼底满是愧疚、忐忑与局促。
他们攥紧衣角、指尖发白,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,小心翼翼小步挪进沈家大院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大气不敢出一口。
往日他们年幼不懂事,跟着爹娘一起嫉妒沈家、背地里嚼舌根、说闲话,偶尔还会跟着捣乱惹事。
可如今爹娘获罪入狱、家道崩塌,走投无路之时,大伯娘非但没有记恨苛责、落井下石,反而愿意收留他们、给他们活路。
兄弟二人心里又酸又愧,又暖又感激,鼻尖阵阵发酸。
林晚晚看着二人拘谨怯懦、手足无措的模样,语气温和宽慰:“别站着了,坐吧,不用这般拘谨。”
大虎二虎闻言,愈发局促不安,乖乖在院中小凳上挺直脊背坐下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,半点不敢放肆。
短短半月的苦难,让两个孩子彻底褪去稚气、学会隐忍、看懂人心。
林晚晚静静看着他们,语气平静温和,缓缓开口询问:“ 这段时间做的不错,你们爹娘入狱,家里如今只剩你们兄弟和奶奶,家里境况艰难,接下来,你们心里有什么打算?直说便可。”
一句话落下,两个孩子瞬间红了眼眶,酸涩瞬间涌上心头。
大虎年长几岁,比弟弟沉稳懂事,他死死咬住下唇,强压下眼底即将滚落的泪水,抬起布满薄茧、略显粗糙的小手,声音干涩颤抖,却字字坚定。
“大伯娘,我们兄弟俩……还是继续来您家里干活,不知道你还要我们不。”
他身子微微发抖,满脸愧疚与恳求:“我们不要工钱,真的一分都不要!只要能管我们兄弟两顿饭,能让我们活下去就够了!”
话音落下,他再次咬唇,鼓足最大勇气开口,带着万般卑微的恳求:“就是大伯娘,我有个不情之请……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林晚晚神色平和,静静看着他。
大虎眼眶通红,眼神恳切至极:“我们兄弟每日在您家勤恳干活,哪怕多做双倍活计都可以!我们两人的吃食,能不能每日匀出一份?”
“我想每天带回去给奶奶吃,奶奶年纪大、身子弱,自从爹娘出事,她日日躺在床上难过,吃不下饭、睡不着觉,家里早已一粒米都没有了,她已经好几日没吃过一顿热饭了。”
一旁年纪更小的二虎,早已泪眼婆娑、眼眶通红,他用力点头,小手紧紧攥着裤腿,声音软糯哽咽:“对对!大伯娘,我们不怕累、不怕苦!扫地、挑水、劈柴、种菜,我们什么活都能干!只求能让奶奶吃上一口热饭,求求您了!”
两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,稚嫩的肩膀早早扛起生活重担,卑微又坚韧。
林晚晚看着他们稚嫩却坚毅的脸庞,心底微微微动,同时心底生出一丝疑惑。
三房老太太素来护短蛮横、泼辣刁钻、撒泼无赖。
从前王桂香、沈义仁每次上门找茬、挑衅、闹事,老太太次次冲在最前,撒泼打滚、胡搅蛮缠、讹钱耍赖,样样做得熟练至极,从不吃半点亏。
按照她往日泼辣性子,儿子儿媳双双入狱、家破人亡,她绝不可能安分守己待在家中。
换做从前,定然早已哭天抢地、四处哭诉、上门撒泼、赖在沈家讹钱闹事,绝不消停!
可这次,却反常至极,日日卧床不起、沉默不语、半点动静没有。
林晚晚压下心底疑虑,不动声色轻声追问:“你们奶奶身子究竟如何?这些日子,当真半点都没闹过、没找过人?”
大虎连忙用力摇头,眼神老实真诚:“真的没有!大伯娘,奶奶是真的垮了!自打爹娘被衙差抓走,她就整日躺在床上哭,不吃不喝、昏昏沉沉,身子虚得站不稳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哪里还有力气闹!”
闻言,林晚晚点了点头,心中彻底了然。
想来是接二连三的重磅打击,彻底击垮了老太太的心神,气急攻心、心力交瘁,彻底没了闹事撒泼的力气。
也好,安分守己,省得再生事端。
她看着眼前两个懂事可怜的孩子,语气温和却态度笃定,一字一句道:“既然如此,你们只管安心在我家干活。你们奶奶那边的吃食、冷暖、起居,我自有安排,不用你们操心。”
“至于工钱,我一分不少,按月结给你们。”
大虎瞬间彻底愣住,猛地抬头,满眼错愕、不敢置信,连连摆手慌张推辞:“大伯娘!我们真的不用工钱!我们能有饭吃、有活干就已经很知足了,万万不敢再拿您的钱!”
“傻孩子。”林晚晚眉眼柔和,语气真切又心疼,“你们如今年少,暂时可以靠着干活换一口饭吃,但你们不能一辈子困在方寸小院、寄人篱下。”
“你们以后要长大、要成家、要立业、要撑起自家家门、要娶妻安家,手里必须要有积蓄傍身。工钱是你们勤恳干活换来的辛苦钱,光明正大,该拿就拿,无需自卑推脱。”
她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,细细叮嘱:“往后你们每日清早准时过来上工,跟着家里雇工一同干活;早中晚三餐都在沈家吃饱吃好,不用省嘴;傍晚干完活再回老宅即可。”
“踏踏实实干活、本本分分做人,在我这里,没人会苛待你们、没人会看不起你们。”
大虎二虎兄弟二人听得热泪盈眶,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再也忍不住,猛地躬身深深行礼,声音哽咽又坚定。
“谢谢大伯娘!我们一定好好干活、踏踏实实做事,绝不偷懒、绝不辜负您的善心!”
“去吧,跟着院里雇工打理杂活。”
“是!”
兄弟二人用力应声,挺直小小的脊背,恭恭敬敬退了出去,连干活的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坚定许多,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光亮。
待两人离开,林晚晚扬声朝外间喊道:“老二、春桃,你们进来一趟。”
不多时,沈义仁与春桃夫妻俩快步入院,脸上带着温顺笑意。
“大嫂,您找我们?可是家里有安排?”春桃率先柔声开口。
沈义仁也紧跟着上前,恭敬道:“是啊大嫂,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吩咐?”
林晚晚看着二人,开门见山、直言正事:“喊你们过来,是想敲定三房老太太的安置事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