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蒙蒙的苍穹像是被脏水浸透一般,沉沉闷闷压在整片平江府上空。
连绵七日七夜的暴雨,终于在今日堪堪收势,可天地间依旧寒风呼啸、冷雾弥漫,没有半缕暖阳洒落人间。
空气湿冷刺骨,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冰凉的潮气,大地早已被连日大雨泡得软烂泥泞,放眼四野,满目萧条荒芜。脚下泥土吸饱雨水,一脚踩下去便陷下半寸,泥浆裹住布鞋,每挪动一步都分外费力,四处草木被雨水打垂了枝叶,到处弥漫着泥土混着腐草的腥闷气息。
就在这时,远方官道尘土飞扬,两道快马身影冲破层层雨雾,马蹄急促、信使疾驰,马身鬃毛被冷雨打湿,顺着马背不停往下淌水,带着朝廷州县加急急报,一路直奔各乡各村传讯!
凄厉的报讯呼喊穿透风雨,清清楚楚响彻四野!
“州县急报!平江全境沦陷!全境划为重度灾区!!”
这一声通报,如同平地惊雷,瞬间炸响在所有临近乡镇百姓的耳边!
街巷之中正在忙活的百姓闻声,纷纷停下手中活计,家家户户推开木门,木扉“吱呀”作响,男女老少一股脑涌到街边。一张张脸上写满错愕、惶恐与难以置信,纷纷踮脚望向平江方向,交头接耳、议论纷纷,整条街巷瞬间嘈杂一片。
挑着空水桶的老汉慌忙把水桶搁在泥地上,木桶磕碰地面发出“咚”的闷响,他瞪大浑浊双眼,嘴巴张得圆圆的,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震惊,喃喃出声:“什么?平江全境成灾区了?前几日还只是听说涝了几块田地,怎么转眼就全境沦陷,这雨竟凶到这般地步?”
旁边石阶上洗菜的大婶手里菜瓢“哐当”一声掉在石台上,清水溅湿她的裤脚,她慌忙抬手捂住嘴巴,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,肩膀止不住微微发颤,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慌乱:“我的老天爷,那平江几十万老百姓可怎么办,好好过日子,凭空摊上这种祸事。”
围在一旁纳鞋底的妇人手中针线都扎到指尖,疼得嘶地倒吸一口冷气,也顾不上指尖的刺痛,眉头紧紧拧在一起:“我娘家就在平江边上,也不知道他们一家人现如今是生是死,心里实在放不下。”
消息顺着乡道,一传十十传百,不过半炷香的时间,远近村落人人都彻底得知了实情。
连日江河暴涨,江堤被连日浸泡侵蚀,深夜轰然决口,滔天江水倒灌平川。昔日阡陌纵横、良田万顷的平江平原,此刻彻底变了模样。
整片平地处处积水成洼、洼洼积涝成潭。低洼之地积水足足三四尺深,黄泥浑浊的死水静静盘踞田野,将整片庄稼死死吞没;地势稍高的田地也尽数浸透软烂,田埂一块块坍塌崩裂,沟渠淤堵,满地烂泥根本无从下脚。
平江本地世世代代靠着几亩薄田活命的百姓,看着朝夕相伴的良田被大水不断淹没,一个个红了眼眶,眼底满是焦灼不甘,拼尽全部力气想要护住自家一年的生计。
无数村民男女齐动、老少齐上,冒着冰冷细雨,疯了一般扑在田间护田救涝。
年轻汉子赤着双脚踩进冰冷淤泥,裤腿全部浸透黄泥,冰冷泥水没过小腿,弯腰徒手扒开淤堵沟渠,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顺着下颌不停滴落,咬牙嘶吼:“大伙再加把劲!快!赶紧通水!要不然咱们这地白瞎了!”
妇人挽起宽大衣袖,蹲在田边一把一把捞着淤积烂草,指尖被冷水冻得通红发紫,指节僵硬,满脸焦急地抬头催促身旁孩童:“崽崽快往后退!别踩进深水坑!”
白发老者拄着磨得光滑的拐杖站在田埂高处,冷风吹得他满头白发散乱,看着不断往上涨的积水,浑浊眼底满是心疼焦灼,连连跺脚长叹:“造孽啊!偏偏遭这种横祸,庄稼人,太难了。”
孩童不懂生计艰难,只看见漫天泥水,缩在大人身后怯生生望着满田黄水,小声扯着母亲的衣袖:“娘,田地是不是毁了,我们以后还能吃得上米饭吗?”
妇人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顶,喉头哽咽,一句话也答不上来。
可人力何其微薄,天灾何其狂暴!
任凭百姓如何拼命排沟放水,暴涨的积水依旧日夜漫灌,河里,路上都满了,每处放了,狂风冷雨依旧不停冲刷。一块块田埂被黄水冲垮,接连彻底报废,需要好久才能恢复。
比良田覆灭更惨烈的,是百姓安居的家园。
连日大水浸泡地基,狂风反复撞击屋梁,平江境内无数土木老屋彻底扛不住天灾肆虐。
一阵阵震天动地的轰然巨响接连不断响起!
“轰隆——!!”
一间间土坯房、茅草屋墙体酥软坍塌,梁柱断裂垮塌,瓦片纷飞、土石滚落,家家户户院落被毁、屋舍崩塌,满地残砖烂瓦、破碎家当,狼藉得触目惊心。
不少百姓刚从田间浑身泥泞地赶回,眼睁睁看着自家住了一辈子的房屋轰然倒塌,瞬间呆立当场,双目空洞,浑身僵硬。
“我的家……我的家没了啊……”一名中年妇人踉跄两步,直接瘫坐在冰冷的泥地里,双手捂住整张脸,崩溃嚎啕大哭,肩膀剧烈颤抖,绝望得几近窒息。
她的男人站在满地废墟之前,死死攥紧拳头,指节绷得泛白,眼眶通红,望着被泥水彻底掩埋的粮食家当,嘴唇哆嗦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剩满心无力与绝望。还有的人家,来不及逃出,被垮塌的房梁困住,邻里乡亲拼尽全力扒开土石救人,哭喊声、呼救声混着风雨,听的人心里发紧。
屋舍彻底坍塌、家园彻底损毁、存粮彻底泡烂。粮仓被洪水灌满,一袋袋粗粮泡得发胀发霉,地窖灌满黄泥污水,家家户户粮食尽失、家底清零。
短短几日,数十万平江百姓,彻底沦为无家可归、无粮可食的绝境之人。
留无可留、守无可留,继续待在沦陷的平江大地,唯有活活饿死、冻死。
为了活下去,为了给身边老小争一线生机,无数百姓被迫忍痛背井离乡、弃家逃荒。
从清晨到日暮,四通八达的官道小路之上,逃难的人流越来越多,最终汇聚成浩浩荡荡、望不到尽头的流民长队。
道路之上,尽是衣衫破烂、满身泥污、面黄肌瘦的逃难之人。
老者佝偻身躯、步履蹒跚,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,咳喘不止,走不动便扶着路边树干短暂喘息;壮年男女满身伤痕,树枝碎石划开一道道血口子,神色麻木疲惫,背着老人牵着孩童,脚步沉重无比;稚子饿得啼哭不止、小脸蜡黄,哭声细细弱弱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有的妇人怀里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儿,奶水枯竭,只能任由孩子微弱的哼唧;还有伤病之人,靠着同乡搀扶,一步一步艰难挪动,稍不留意便会栽倒在泥泞道路。
冷风吹过长路,裹挟着无数百姓的哭泣、哀嚎、叹息与绝望。整条官道,满目凄凉、遍地悲苦。
而地势高耸、提前防灾、安稳无恙的青山村,遥遥望着远方连绵不绝的逃难人流,全村上下人心震颤、唏嘘不止。
连日风雨未歇,四野风声萧瑟,源源不断的逃难讯息,顺着四通八达的乡道一路向外扩散,最终层层叠叠、断断续续传入了安稳的青山村内。
村口木栅栏关卡处,几名轮值值守的壮汉手握粗实木棍,静静立在岗亭边,一路听着过往流民口口相传的灾情,耳边尽是沿途带回的凄惨哭诉与噩耗。
赵大柱五指紧紧攥着粗糙的木棍杆身,指腹磨得微微发涩,听完几名过路灾民含泪诉说的遭遇,脸色凝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,胸口沉沉一闷,重重长叹一口气:“太惨了,真的太惨了!好好一方安生百姓,一辈子勤恳守着田地过日子,硬生生被这场滔天天灾逼得无家可归、四处流浪逃荒。”
站在身侧的年轻后生小石头听得心头一阵发寒,下意识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,满脸皆是后怕之色,语气急促又庆幸:“这回我是真真切切服了!幸亏半个月之前,我们全村都乖乖听了林孺人的叮嘱!提前修固房屋、囤积粮草、疏通沟渠、加高护田!咱们青山村本就临河靠水、地势偏低,若是当初众人偷懒懈怠、心存侥幸,如今落得家破人亡、颠沛流离下场的,就是我们!”
一旁年岁最长、见惯风雨的李老汉,缓缓抬手捋了捋下巴花白的胡须,眉眼沉沉,满脸唏嘘无奈,语速缓慢又沉重:“话是这么说没错,可听闻平江全境受灾、万民流离,心里终究堵得慌。天灾倾覆之下,寻常百姓毫无还手之力,何其渺小、何其无助啊。”
外界灾荒惨烈的消息,一传十、十传百,飞快传遍整座村落。
村内家家户户百姓纷纷立在屋檐之下、窗棂之边,听着外头不断传来的流民惨状与灾区噩耗,心底五味杂陈。无尽悲悯萦绕心头,又忍不住深深庆幸自己身在青山村,得林晚晚提前布局、倾力护佑,方能在漫天灾乱之中独得安稳。全村上下,无人不对林晚晚心怀敬畏、满心感激。
静谧安然的沈家院内,细雨淅沥,廊下无风。
林晚晚身姿静立在木质廊柱之旁,眉眼清淡沉静,一遍遍地听着村中往来之人,接连不断带回的外界灾情讯息,修长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,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沉郁。
沈二河静静站在母亲身侧,听完外头村民转述的流民遭遇,心中酸涩不已,抬眸望向雾气朦胧的村外前路,嗓音低沉温厚,轻声开口:“娘,方才村里值守的人传回消息,又有不少衣衫褴褛、饥寒交迫的难民沿路逃难过来,听着他们的遭遇,实在可怜得很。”
微凉的空气带着雨后湿意,林晚晚轻轻呼出一口浅浅的白气,清澈眼底浮起一层浓浓的悲悯,却又藏着远超常人的冷静通透。
她缓缓开口,语气轻缓却字字凝重:“你如今所见所闻的遍野流民、满地灾荒,仅仅只是这场乱世大劫最浅显的开端。真正致命、真正凶险的风波,早已顺着乱世洪流,悄无声息朝着我们这片唯一安稳的村落席卷而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