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邦彦一直在关注的外面的情形,从开始的志得意满,到如今的面如死灰。
他看着宫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,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女子,知道如今大势已去。
他精心布下的密探,他提前准备的刀斧手,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——
因为煽动者不是一个人,是事实本身,是数万人的清醒,是种师道这个名字带来的威压。
而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女子,已经消失在晨光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但她留下的声音,却像是一柄重锤,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***
靖康元年,正月二十六,巳时。
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,照在宣德门外的御街上,却驱不散那数万人的肃杀之气。
人群依然跪伏着,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,沉默地起伏着,等待着宫门内的回应。
沈知白已经退到了人群边缘,靠着一家店铺的廊柱,微微喘息。
她的长发重新束起,藏在方巾之下,又恢复了那个毫不起眼的女扮男装模样。
傅景睿站在她身侧三步之外,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宫门依然紧闭,但门缝里的动静已经不同——
急促的脚步声,压低的人语声,还有盔甲碰撞的叮当声。
突然,宫门西侧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李邦彦第一个冲了出来。
这位当朝宰相,紫袍玉带,平日里仪态万方,此刻却面色苍白,冠带歪斜。
他显然是想趁乱溜走,从侧门偷偷上轿,但他低估了人群的记忆力,更低估了普通老百姓对“卖国贼”的辨识度。
“快看,是李邦彦!”
一声暴喝,如同惊雷炸响。
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猛地站起身,指着那个紫袍身影:“就是那个要割地赔款的李邦彦!”
瞬间,人群如潮水般涌向侧门。
李邦彦吓得魂飞魄散,再也顾不得宰相仪态,提着袍角就往轿子里钻。
但已经晚了,无数只手伸了过来,有抓他衣袖的,有扯他冠带的,还有朝他投掷菜叶石子的。
“奸贼!还我河山!”
“卖国贼!你怎不去金营做狗!”
“打死他!打死这个奸贼!”
李邦彦的轿子被团团围住,轿夫吓得扔下轿杆就跑。
轿子在人群中摇晃,像是一叶在暴风雨中的孤舟。
李邦彦躲在轿子里,死死抓住轿壁,听着外面震耳的怒吼声,感受着轿子被踢打摇晃的震动,裤裆处已经湿了一片。
“救命!禁军!禁军何在!”他尖叫着,声音凄厉得像是在杀猪。
几名禁军士兵犹豫着上前,但面对数万愤怒的人群,他们手中的长矛显得如此无力。
最终,是傅景睿看不下去了——
或者说,是沈知白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,示意他出手。
傅景睿大步上前,高声喝道:“大家让一让!让一让!让他走!”
他的声音带着西军特有的威严,人群稍稍让开一条缝。
傅景睿一把掀开轿帘,看着里面瑟瑟发抖的李邦彦,眼中闪过一丝鄙夷:“李相公,请吧。再不走,就真的走不了了。”
李邦彦连滚带爬地钻出轿子,在几名禁军的护送下,仓皇逃向远处。
他的紫袍被撕破了,乌纱帽掉了,脸上还挂着菜叶,狼狈得像是一条丧家之犬。
人群在他身后发出震天的嘘声,还有人大声啐唾沫。
沈知白冷冷地看着这一幕,心中没有快意,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悲哀。
她知道,即便如此,李邦彦也不会就此罢休。
反而今日的羞辱,会化作明日更狠毒的报复。
但此刻,她顾不得这些了。
因为宫门,终于开了。
“圣旨到……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划破喧嚣。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缓缓打开的宫门。
一名内侍捧着黄绫诏书,在禁军的护卫下战战兢兢地走出来。
他的腿在抖,声音也在抖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尚书右丞李纲,忠勇可嘉,着即复职,仍为亲征行营使。种师道老成谋国,着即复职,仍为河北、河东宣抚使。钦此。”
人群愣了一瞬。
然后,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。
“万胜!万胜!”
“李大人复职了!种帅复职了!”
人们拥抱,跳跃,喜极而泣。
太学生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陈东跪在地上,朝着宫门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再次渗出血来。
但沈知白没有欢呼。
她依然靠在廊柱上,看着那片欢腾的人海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傅景睿回头看她,发现她的目光越过了欢呼的人群,投向了更远的地方——
那里,金军的营火还在燃烧,像是一只只贪婪的眼睛。
“只是延缓,”沈知白轻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傅景睿能听见,“虽然现在李纲大人复职,外祖父也复职,但官家的心没变,李邦彦的恨没变,金军的刀也没收回去。这只是……喘了口气而已。”
傅景睿走到她身边,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他懂她的意思。
这场胜利,只是让原本的死刑变成了现在的缓刑。
就在这时,宫门内又走出一行人。
是李纲。
他已经换好了官服,紫色的宰相袍服,貂蝉冠,玉带,虽然脸色依然疲惫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他在禁军的护卫下走出宫门,是要去行营衙门接管兵权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,欢呼声更响了:李大人!李纲大人!
李纲走过人群时,目光在搜寻。
他看到了傅景睿,也看到了傅景睿身边那个不起眼的青衫“幕僚”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沈知白微微颔首。
李纲也微微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
感激,赞赏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。
然后,他的目光越过沈知白,看向更远处的百姓,抬起手,向人群拱了拱,引来又一阵欢呼。
傅景睿上前一步,护在李纲身侧,随着他一起向行营衙门方向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沈知白一眼。
沈知白点了点头。
没有言语,没有手势,只是两个简单的点头,却包含了千言万语——
“你要小心”,“我明白”,“活着回来”……
这是他们之间一种越来越熟悉的语言,是一种在血与火中磨砺出来的默契。
***
申时,行营衙门。
李纲复职后的第一道命令,不是调兵,不是布防,而是写奏疏。
他坐在案前,提笔蘸墨,在宣纸上写下:“臣纲启奏:伏惟陛下圣鉴,臣蒙复用,感激涕零。”
“然守城之事,非一人可成。臣麾下有殿前司副将傅景睿,忠勇可嘉,于劫营之夜率义勇截击金军,保全城门,功在社稷。”
“恳请陛下擢升为承信郎,隶属亲征行营使司,以励士气。”
写完,他盖上大印,交给亲兵:“即刻送入宫中。”
亲兵接过奏疏,犹豫了一下:“大人,此时上奏请功,是否……”
“正是此时,只有此时!”李纲淡淡地说,目光投向窗外,“若此时不请,更待何时?”
他知道,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回报。
沈知白的身份不能见光,她是女子,哪怕她的身份是种师道的外孙女。
只要是女子,便有“妖言惑众”的隐患,但只要傅景睿在官位上,只要傅景睿手中握着兵权,沈知白就有了行动的空间,就有了保护伞。
这是他对那个站在高台上,以种家血脉之名唤醒万民的女子,最隐秘的庇护。
***
酉时,沈府。
沈知白正在卸妆,洗去脸上的黄粉,解开束胸的布带。
青黛在一旁帮忙,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:“姑娘,您没看李大人复职时的场面,那欢呼声,震得地都在颤!咱们打赢了!”
“没赢,”沈知白语气淡淡,“只是,我们也没输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青黛,”沈知白打断她,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,“去准备热水,我要沐浴。”
“另外,让千机社的人最近收敛些,李邦彦今日吃了这么一个大亏,以他的心性,一定会报复。”
“还有,查一查他府上那个门客,我怀疑……”
话音未落,窗外传来三声轻叩——两短一长,是傅景睿的信号。
青黛去开窗,傅景睿翻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
他看着只穿着中衣的沈知白,愣了一下,随即移开目光,看向墙壁:“李纲大人给我升官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沈知白继续梳理长发,“承信郎,从九品,隶属亲征行营使司。”
“虽然品阶不高,但有了正式军籍,可以名正言顺地统兵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傅景睿闻言,惊讶地转头。
“我猜的,”沈知白转过身,看着他,“李纲大人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怎么报恩。”
“这个官职,是给你的,也是给我的通行证。”
傅景睿沉默片刻,走上前,从怀中取出那份任命文书,放在案上:“我不想要这个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傅景睿抬起头,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“因为这个官,是用你的名声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