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康元年,正月十八。
牟驼岗失守的消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刺入了汴京城本就脆弱的神经。
朝堂之上,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派系斗争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紫宸殿内,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钦宗赵桓坐在龙椅上,脸色苍白如纸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龙纹。
他今年才二十五岁,登基不过月余,却要面对这亡国之危。
龙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,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。
“陛下!”李邦彦出列,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,“牟驼岗失守,两万匹战马、数十万石草料尽落敌手,此皆李纲刚愎自用、调度失当之过!”
“臣早就说过,金军势大,不可力敌,李纲偏要螳臂当车,如今如何?”
他转身指向站在武将班列首位的李纲,眼中满是怨毒:“李纲!你身为亲征行营使,负有守土之责。”
“牟驼岗乃汴京命脉,你为何不派重兵把守?为何不设防备?”
“你这是误国!你这是害民!”
李纲面色铁青,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:“李邦彦!你血口喷人!”
“老夫曾多次上奏,请求调兵增援牟驼岗,请求撤换郭药师,是谁在朝堂上百般阻挠?”
“是谁说‘郭将军忠勇,不可轻疑’?如今倒打一耙,你居心何在?”
“够了!”钦宗猛地拍案,声音尖锐,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们还在争吵!”
“朕问你们,现在该怎么办?金军得了牟驼岗,可以长期围城,我汴京……我汴京还能守多久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李邦彦趁机上前一步,声音变得柔和而蛊惑:“陛下,为今之计,唯有议和。”
“金军远来,所求者不过金银土地。若我朝愿割让太原、中山、河间三镇,再纳岁币数百万两,金军必退。”
“如此,可保汴京无恙,可保宗庙社稷……”
“割地?赔款?”李纲闻言怒吼,“李邦彦,你可知三镇乃我大宋屏障?”
“三镇一失,河北门户洞开,金军可随时南下,我大宋再无宁日!”
“那李大人可有退敌之策?”李邦彦冷笑,“如今城中粮草只够三月,金军骑兵四处劫掠,补给断绝。”
“三月之后,城中饿殍遍野,难道李大人要看着陛下和满朝文武活活饿死?”
钦宗的眼神在李邦彦和李纲之间游移,最终停在了李邦彦身上。
“饿死”的字眼刺痛了他。
他想起这几日城中的乱象,想起那些可怕的震天雷虽然击退了金军,但金军依然围困在外,想起牟驼岗的浓烟……
“传旨,”钦宗的声音虚弱却决绝,“遣使赴金营……议和。”
“陛下!”李纲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“万万不可啊!”
“金人虎狼之心,议和只是缓兵之计,他们拿了土地,还会再来!”
“那你说,朕该怎么办?”钦宗突然愤怒了,歇斯底里地朝着李纲大喊。
“你能保证守住汴京吗?你能保证金军不会破城吗?”
“李纲,你是怎么答应朕的?朕给了你兵权,给了你信任,可你给了朕什么?一个失守的牟驼岗!”
李纲僵在原地,面如死灰。
“退朝!”钦宗拂袖而去,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。
李邦彦走到李纲身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对手,轻声道:“李大人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“你这把老骨头,还是留着写降表吧。”
说罢,他大笑离去,紫袍翻飞,像一只得意的乌鸦。
***
靖康元年正月十九,沈府。
沈知白站在窗前,手中握着一张薄薄的纸条,那是顾凌风通过商路紧急送来的情报。
纸条上的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:“金人开价:金五百万两、银五千万两、绢帛百万匹、割太原、中山、河间三镇。主和派已拟草约,钦宗有意应允。”
沈知白的手,忍不住在抖。
不是轻微的颤抖,而是那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栗。
纸条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毒蛇在吐信。
一模一样。
和现代历史书上记载的一字不差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《宋史》中那段冰冷的文字:“靖康元年正月,金人索金五百万两、银五千万两、绢帛百万匹,割太原、中山、河间三镇,以亲王、宰相为质。帝许之。”
然后是什么?
然后是金军暂时退兵,宋朝举国搜刮金银,百姓倾家荡产;
再然后是金军嫌金银不足,再次南下;
最后是汴京陷落,二帝被掳,靖康之耻。
沈知白以为,她能改变什么。
所以,她积极改良了火器,她努力地守住了城头,她设计烧掉了牟驼岗的部分草料……
但历史就像一条冰冷的河,不管她怎么挣扎,都在朝着那个既定的方向流淌。
“姑娘,”青黛端着茶进来,看到她惨白的脸色,吓了一跳,“您这是怎么了?”
沈知白没有回答。
她将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,火焰映在她眼中,像是两团燃烧的血。
“备车,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去行营衙门。现在,马上。”
***
行营衙门的花厅内,只有李纲和沈知白两人。
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,却驱不散两人身上的寒意。
李纲老了。
短短几日,他仿佛苍老了十岁。
眼窝深陷,两鬓斑白,那身紫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像是一具空壳。
他手中握着一杯冷茶,已经握了半个时辰,一口未喝。
“大人,”沈知白打破沉默,“金人议和的条件,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,”李纲苦笑,“官家今日召老夫入宫,问老夫‘若应允金人条件,可保汴京否’。”
“老夫答‘可保一时,不保一世’。”
“官家说‘一时足矣,待勤王之师至,再图恢复’。”
“勤王之师?”沈知白冷笑,“大人,您信吗?”
李纲抬起头,看着她:“老夫不信。但老夫能如何?官家不信我,信李邦彦。”
“满朝文武,大半主和。老夫手中虽有兵权,但粮草将尽,士卒疲惫,老夫……”
他猛地捶打案几,茶杯倾倒,冷茶泼洒:“老夫手中筹码有限!”
沈知白站起身,走到李纲面前,蹲下身子,直视着这位老人的眼睛:“大人,您听我说。”
“金人要的不是金银,不是土地,他们要的是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
“是,”沈知白的声音急促而低沉,“他们孤军深入,后勤绵长,本不能久战。”
“但他们得了牟驼岗,得了战马以及部分草料,他们就可以围城,可以消耗,可以等我朝内部崩溃。”
“今日割三镇,明日他们就会要五镇,后日就要这汴京城!”
“这议和,是饮鸩止渴!是剜肉补疮!”
李纲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:“沈娘子,你说的,老夫都明白。”
“老夫熟读史书,知道契丹人如何灭晋,知道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的后果……”
“但官家他不愿知道。他是怕,怕城破,怕死,怕做亡国之君!”
“那就让他看见,”沈知白一字一句地说,“让他看见,守城是可以的。”
“让他看见,金军不是不可战胜的。”
“让他看见,李纲大人您,能守住这汴京!”
李纲愣住了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下一战,”沈知白站起身,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那里隐约可见金军营火的微光。
“下一战,我们必须胜,而且要胜得漂亮。”
“要让官家看见,要让满朝文武看见,要让全城百姓看见——金军,是可以被打退的!”
“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,”她转过身,看着李纲,眼中燃烧着火焰,“如果这一战败了,或者没有打,那议和就成了定局,历史……历史就会重演。”
李纲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,看着她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决绝和悲怆。
他突然意识到,她说的“历史重演”,不仅仅是指大宋的历史,也是指她个人的某种……宿命。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李纲问。
“五成,”沈知白诚实地说,“但如果大人全力支持,给我调配所有火器营和义勇,给我三日时间准备……七成。”
“七成……”李纲喃喃自语,突然站起身,“好!就七成!”
“老夫这条命,这顶乌纱帽,都押在你身上!”
“明日,老夫便入宫,以死相谏,求官家暂缓议和,给我们三日!若三日后不能退敌,老夫愿自刎以谢天下!”
“大人……”
“不必多说,”李纲摆摆手,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,“沈娘子,你去准备吧。”
“让老夫看看,你的震天雷,到底能不能炸出一条生路来!”
沈知白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时,李纲突然叫住她:“沈娘子,若此战得胜,老夫必向官家揭破你的身份。”
“你这般大才,不该藏于幕后。”
沈知白回头,笑了笑:“若此战得胜,学生听凭大人处置。但若此战败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大人,记得我们的约定,城破之时,从水路走,去应天府,找顾凌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