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这句话一出口,堂内一片哗然。
将领们面面相觑,有人露出震惊之色,有人眼中闪过怀疑。
而傅景睿看着她,却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。
沈知白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,她只是看着李纲,看着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,继续说道:“郭药师本是辽将,降宋未久,家眷又在燕京,金人一来,他必反。”
“这是人性,也是时势。学生预料到了,但学生无力阻止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说出这句话时,她的心在滴血。
预料到了。
是的,她预料到了。
在现代历史书上,她曾仔细研读过这一段,知道郭药师会叛变,也知道牟驼岗会失守,更清楚,这两万匹战马会让金军的围城持续数月之久。
她虽穿越而来,带着千年的知识,却依旧改变不了这个结局。
这,或许就是穿越者的宿命。
你知道历史的车轮会碾向何方,你看着它缓缓驶来,却发现自己只是车轮下的一只蝼蚁。
你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灾难发生,然后收拾残局。
“大人,”沈知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。”
“当务之急,不是追究谁的责任,而是应对接下来的局面。”
李纲抬起头,看着她:“应对?如何应对?金军得了战马和草料,可以长期围城,而我们……我们城中存粮,不过三月之数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围不成,”沈知白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牟驼岗的位置,“金军得了牟驼岗,看似占了便宜,实则也给了我们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李纲闻言,眉头微蹙。
“是,机会!”沈知白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。
“牟驼岗距离汴京十五里,郭药师引金军占领,但金军主力不可能全部驻扎在那里。”
“他们必须分兵看守草料,保护战马,这就分散了他们的兵力。而且,”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那堆积如山的草料,是双刃剑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火攻?”傅景睿突然开口。
“正是,”沈知白点头,“但火攻需要时机,需要准备。”
“所以,在火攻之前,我们必须做三件事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众将,声音清晰而冷静:
“第一,在城外各要道连夜挖陷坑、设鹿砦。”
“金军得了战马,必会派骑兵四处劫掠,切断我们的补给,威慑四周州县。”
“我们要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布置障碍,让他们骑兵施展不开,让他们不敢轻易分兵。”
“第二,”沈知白的手指点在城墙外,“加强城防,特别是西北方向。”
“牟驼岗失守,金军可以从那里得到补给,他们的攻城会更持久,更猛烈。”“
我们要做好长期守城的准备,节约每一支箭,每一粒粮。”
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,“秘密筹备火攻牟驼岗。”
“但不是现在,是等他们松懈,等他们把更多草料运入,等他们以为我们束手无策的时候。”
“一把火,烧掉他们的战马,烧掉他们的草料,让他们从天堂跌回地狱。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
将领们看着这个年轻的“参谋”,看着她冷静地分析局势,看着她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,心中的绝望似乎被驱散了一些。
李纲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杆。
他看着沈知白,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能找出路来的女子,眼中的自责渐渐被一种决然取代。
“好,”李纲沉声道,“就按沈参谋说的办。”
“傅将军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带三百精锐,今夜出城,勘察牟驼岗附近金军布防。”
“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守军,岗哨如何布置,草料堆在何处,战马圈在哪里。”
“记住,只看不打,务必安全返回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傅景睿抱拳,转身时看了沈知白一眼,那眼神中有担忧,也有信任。
“其余诸将,”李纲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,“各回防区,组织民夫,连夜在城外挖陷坑、设鹿砦。”
“沈先生,你外祖父……”
“外祖父已应诏回汴京了。学生现在去火药局,”沈知白接口道,“准备火攻之物。”
“要烧牟驼岗,普通的火箭不够,需要特制的燃烧弹。”
“学生需要三日时间。”
“好,”李纲见她无意多谈种师道,便无奈地点头,“三日后,老夫要看到成果。”
***
夜幕降临,汴京城外一片忙碌。
民夫们在士兵的掩护下,冒着严寒在城外挖掘陷坑。
坑底插上削尖的竹签,上面覆盖薄木板和浮土,伪装成平地。
鹿砦——那些削尖的木桩——被斜斜地插入地面,指向金军可能来袭的方向,形成一道道致命的障碍。
沈知白站在城头,看着这一切。
寒风卷起她的披风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她知道,这些陷坑和鹿砦只能迟滞金军,不能阻止他们。
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面。
“姑娘,”青黛走上城头,递给她一个手炉,“傅将军已经出发两个时辰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沈知白接过手炉,却没有暖手,只是捧在手里,“他会平安回来的。”
“姑娘,”青黛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您说‘早在意料之中’……您真的早就知道郭药师会反?”
沈知白看着远处牟驼岗方向,那里隐约可见金军营火的亮光:“是,我知道。”
“我读过……我听外祖父说过郭药师的为人,知道他不可信。”
“但是青黛,我没办法阻止。”
“就像我知道这城会被围,知道很多人会死,知道……”
她停下来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“您很难过吧?”青黛轻声问。
沈知白沉默了很久,久到青黛以为她不会回答。
“是,我很难过,”沈知白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但我不能让自己沉浸在难过里。”
“如果我只是难过,那什么都改变不了。”
“青黛,我得做点什么,哪怕只是烧掉他们的草料,多守一天城,哪怕……只是让少死一个人。”
她转身走下城头:“回火药局。”
****
火药局内,灯火通明。
陈铁匠和工匠们正在连夜赶工。
见沈知白进来,陈铁匠迎上来:“沈先生,您要的‘燃烧弹’,俺们正在试制。”
“按您的方子,火药里掺了松脂、桐油和生石灰,外面包了油纸和麻布,点燃后……”
“会粘着烧。”沈知白接过一枚半成品,仔细检查,“而且生石灰遇水发热,就算他们用水浇,也会烫伤马匹和士卒。”
“很好,但还不够。”
她走到案几前,铺开一张纸:“我要你们再做一种——‘延时燃烧弹’。”
“用竹筒做外壳,里面分层装药,外层是慢燃火药,内层是快燃火药和燃烧物。”
“点燃后,可以延时二十息到三十息爆炸,足够投掷者跑开,也足够金军捡起来……还没扔出去就炸。”
陈铁匠闻言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是不是太阴毒了?……”
“战争从来没有仁慈。”沈知白平静地说道,“金兵杀我们的人,烧我们的城,我们没必要跟他们讲仁义。”
“做吧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”
是!”
沈知白坐在案几前,开始整理傅景睿传回来的情报——
牟驼岗守军约三千,多为郭药师旧部……
草料堆在西北角,有重兵把守……
战马圈在中央空地,约两万匹,分十圈……
换岗时间,子时、卯时、午时、酉时……
巡逻路线……
她一边看,一边在地图上标注,一边在纸上计算。
傅景睿的字迹很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。
但沈知白却能从中读出更多信息——
金军的布防有漏洞,他们过于依赖郭药师的降军,真正的女真精锐集中在营寨外围,内部防守反而松懈。
而且,他们似乎没想到宋军敢主动出击,岗哨的设置很随意。
“子时换岗……”沈知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换岗时间有一刻钟的空档……足够了。”
她开始绘制火攻路线图,计算投掷距离,估算燃烧范围。
她需要在脑子里模拟整个行动:从哪里潜入,在哪里点火,如何制造混乱,如何全身而退。
这很冒险。
非常冒险。
一旦失败,傅景睿和那些精锐士卒就回不来了。
但沈知白知道,她必须这么做。
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,也是她作为穿越者,唯一能改变的历史节点——
不是阻止牟驼岗失守,而是让金军守不住牟驼岗。
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
沈知白抬起头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。
她想起白天李纲那自责的眼神,想起自己说“早在意料之中”时的平静。
没人知道,说出那句话时,她有多恨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沈知白低下头,继续计算,继续绘图,继续准备。
在她身后,陈铁匠看着这个瘦小的背影,突然对身边的徒弟说:
“狗剩,记住了,沈先生是天上下来的救星,也是……也是个和我们一样的苦命人。”
“咱们得拼命,不能让她失望。”
“师父,我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