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祖父,”沈知白突然说,“既然改革禁军阻力大,那不如先练亲兵。”
种师道停下脚步:“亲兵?”
“是,”沈知白站起身,“外祖父在西北多年,手下必有一支忠心耿耿的亲兵。”
“朝廷目前无力管您的亲兵,您可以在亲兵中试行新法,废更戍法,精选壮丁,严格训练。”
“哪怕只有三千人,只要练成精锐,关键时刻,就能派上大用场。”
她走到种师道面前,压低声音:“外祖父,知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。”
“汴京……未必守得住。”
“但如果外祖父手中有三千精锐,至少可以保护官家突围,可以护送宗室南渡,可以为大宋保留一线生机。”
种师道闻言,浑身一震,虎目死死盯着沈知白:“你……你真觉得汴京守不住?”
“不是将士守不住,是朝廷未必肯死守,”沈知白坦诚地说道,“我担心,金军一到,朝中主和派又会抬头,官家耳根子软,万一答应议和,甚至……”
“甚至答应金人的苛刻条件,那守城的将士就白死了。”
种师道闭上了眼睛。
他何尝不知道这些?
他太清楚朝中那些人的德性了。
“知白,”他重新睁开眼,目光中多了一丝慈爱,“你告诉外祖父,如果……如果汴京真的守不住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已经准备了退路,”沈知白说,“我在江南有商号,有船只,有粮食。”
“如果城破,孙女会带着父母、带着外祖母和您,从水路南下。”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你这孩子,倒是想得周全,”种师道闻言,不禁苦笑,“连老夫的退路都想好了。”
“知白不敢,”沈知白跪下,“知白只是希望,外祖父能保重有用之身。”
“大宋可以没有汴京,但不能没有外祖父这样的名将。”
种师道看着跪在地上的外孙女,良久,伸手将她扶起:
“起来吧。从今日起,你每日来种府,老夫教你兵法。”
“你不是想练亲兵吗?老夫给你三百人,让你试试手。”
沈知白大喜:“谢外祖父!”
“但有一条,”种师道严肃地说,“你女子身份,不可暴露。”
“对外,你就说是老夫的幕僚,化名……化名沈白。”
“是!”
当日下午,种师道便带着沈知白去了城外的大营。
这是西军的一部分,约有三千人,都是跟随种师道多年的老兵。
他们驻扎在汴京西北的牟驼岗,这里是汴京的牧马场,地势开阔,适合练兵。
“老将军!”见到种师道,士兵们纷纷行礼,眼中满是敬意。
种师道点点头,带着沈知白来到点将台。
台下,三千将士列阵而立,虽然衣甲有些破旧,但军容整齐,士气高昂。
“这是老夫的亲兵,”种师道对沈知白说,“跟随老夫十年以上的,占了一半。”
“你不是说更戍法不好吗?老夫这些兵,十年没换过将,每一个都认识老夫,老夫也认识他们。”
沈知白看着台下那些饱经风霜的面孔,心中涌起一股敬意。
这就是北宋最后的精锐,是支撑这个王朝的最后一根柱子。
“外祖父,”她低声说,“让我试试?”
“试什么?”
“试试练兵,”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光芒,“知白有一套练兵之法,想请外祖父指点。”
种师道饶有兴趣地看着她:“好,老夫看看你有什么本事。”
沈知白深吸一口气,走到台前。
她今日仍作男装打扮,但身材单薄,一看就不是军人。
台下的士兵们窃窃私语,不知道这个“小白脸”是什么来路。
“诸位将士,”沈知白开口,声音清脆却有力,“在下沈白,奉老将军之命,今日与诸位探讨练兵之法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问诸位,若与金军野战,我军胜算几何?”
台下一片沉默。
半晌,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:“金军骑兵太厉害,野战……野战咱们打不过。”
“为何打不过?”沈知白追问。
“他们马快,刀利,而且……而且不怕死,”那士兵说。
“咱们的兵,一见金军铁骑冲过来,腿就软了。”
“腿软,是因为训练不足。”沈知白说,“金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骑射是本能。”
“我们的士兵,大多是农夫出身,入伍才学会拿刀,如何能敌?”
她话锋一转:“但是,如果我们改变训练方法呢?”
“如果我们每天训练六个时辰,如果我们也学会金军的战术,如果我们有比他们更锋利的刀、更坚固的甲、更厉害的火器呢?”
台下士兵们面面相觑。
“沈……沈先生,”一个校尉模样的人问,“您说的这些,能行吗?”
“能行!”沈知白说的很肯定,“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们得听我的,严格训练,不怕苦,不怕死。”
“谁愿意试试?”
“我!”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出来,“反正都是死,不如拼一把!”
“好,”沈知白笑了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王贵!”
“王贵,从今日起,你就是什长,领十个人,”沈知白说。
“我会教你一套新的训练之法,包括体能、刀法、阵法、火器。”
“一个月后,如果你这十个人能打败老将军亲兵中的任何一个什,我就升你为百夫长。”
“真的?”王贵眼睛一亮。
“军中无戏言,”种师道在旁开口,“沈先生的话,就是老夫的话。”
“遵命!”王贵大声应道。
沈知白转身对种师道:“外祖父,知白想从这三千人中,挑选三百精壮,单独编为一营,试行新法。”
“若有效,再推广全军。”
“准,”种师道点头,“需要什么都跟老夫说,老夫给你撑腰。”
回到种府时,已是深夜。
种师道目光灼灼看向沈知白:“知白,从明日开始,你每日来大营,老夫亲自教你兵法。”
“至于你那些火器之法,也一并教给工匠。”
“咱们祖孙联手,在这乱世中,为大宋练出一支精锐来。”
沈知白深深一揖:“知白定不负外祖父所望。”
*****
靖康元年,正月十五。
北风卷着雪沫子,在金军大营的帐篷间呼啸穿梭。
完颜宗望站在中军大帐前,望着南方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巨城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已经七日了。
七日来,他麾下的铁骑数次攻城,却都被那座高墙和墙上那些可怕的火器挡了回来。
震天雷的爆炸声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,那漫天的火光,那四溅的血肉,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统帅也感到心悸。
更麻烦的是粮草。
大军南下,本是轻骑疾进,指望的是“因粮于敌”——
抢掠宋人的城池和村庄来补充给养。
可汴京周边的百姓早已逃散一空,村庄焚毁,田园荒芜,抢无可抢。
随军携带的粮草已经见底,战马开始掉膘,士卒们只能煮皮带、啃冻硬的麸饼,士气日渐低落。
“都元帅,”副将走上前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各营的存粮,最多再撑三日。”
“三日后若还攻不下汴京,恐怕……恐怕只能退兵了。”
退兵。
这个词像一根刺,扎在完颜宗望的心头。
他完颜宗望,女真人的战神,竟然要在南朝的城墙下灰溜溜地退兵?
这让他如何面对国主?
如何面对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政敌?
“再攻一次,”完颜宗望咬牙道,“明日集中所有兵力,攻西门……”
“报——”
一名亲兵匆匆跑来,单膝跪地:“启禀都元帅,郭药师求见,说有破城之计,可解我军粮草之困。”
完颜宗望眉头一皱:“郭药师?那个降将?”
“正是。”
完颜宗望与副将对视一眼,眼中都闪过一丝轻蔑,但更多的是一种病急乱投医的急切: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郭药师大步走入大帐。
这位原辽国将领、现宋朝燕山府同知,此刻穿着一身宋军的制式铠甲,却故意没有戴头盔,露出那张狭长而苍白的脸。
他的眼睛很小,却透着一股子狡诈和阴狠,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,仿佛世间一切都只是他手中的筹码。
“末将郭药师,拜见都元帅。”郭药师行了一个标准的北地军礼,腰弯得很低,姿态放得很低。
完颜宗望冷冷地看着他:“郭将军,你说有破城之计?本帅攻城七日,损兵折将,你有何妙计?”
郭药师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都元帅,末将以为,强攻汴京,非上策也。”
“汴京城高池深,又有火器守城,我军骑兵施展不开,徒增伤亡。”
“但末将知道一处地方,一旦取之,则汴京不攻自破,我军粮草无忧,还可长期围城,耗死宋人。”
“何处?”
“牟驼岗。”郭药师吐出三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距此十五里,西北方向,乃大宋皇家马场,囤积战马两万匹,草料数十万石,兵器甲胄无数。”
“此处乃汴京命脉,也是宋军最后的机动力量所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