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三,”傅景睿压低声音,“你娘的病,我让人送钱去了,够她吃半年药。你安心做事。”
“谢……谢将军,”刘三的声音依然发飘,“将军,我……我觉得这土有点松,要不……要不咱们换个方向挖?”
“松?”傅景睿心头一凛,“哪里松?”
“就……就是上面,”刘三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将军,我觉得要塌了,咱们上去吧,明天再来……”
傅景睿猛地伸手,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刘三的衣领,将他拖到面前,声音冷得像冰:“刘三,你看着我。”
黑暗中,两人脸对着脸,呼吸可闻。
傅景睿能感觉到刘三浑身在抖,抖得像筛糠。
“你怕了?”傅景睿问。
“将军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刘三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“上面真的有问题!我们会被埋的!会死的!”
这一声尖叫在封闭的地道里如同惊雷。
前方正在挖掘的工兵停了下来,整个地道陷入死寂。
然后,从头顶的泥土里,传来了一阵细微的“沙沙”声——
那是金军在地道上方挖掘的声音,他们被发现了。
“该死!”傅景睿一把推开刘三,拔刀,“王五!加速挖掘!刘三,你带人守后路!”
但刘三已经瘫软在地,抱着头缩成一团:“不……不……我要出去……我要出去……”
傅景睿没时间杀他,也没时间管他。
头顶的沙沙声越来越响,金军正在朝他们的位置挖掘,一旦打通,地道的优势就荡然无存。
“所有人,退后!”傅景睿大吼,夺过一把铁钎,亲自冲向挖掘面,“我来!王五,带人准备火药!我们提前炸通!”
“将军,太近了!会塌的!”
“炸!”
傅景睿疯狂地挥舞铁钎,泥土飞溅。
他的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,虎口被震裂,血顺着铁钎流下来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头顶的沙沙声越来越近,他甚至能听到金军说话的声音——
那是女真语,粗嘎而兴奋。
“快!快!快!”
王五带着人冲上来,将装满火药的陶罐塞进挖开的缝隙。
傅景睿点燃引信,嘶嘶的火花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
“退!快退!”
众人拼命向后爬。
傅景睿一把抓起瘫在地上的刘三,拖着他往后退。
刘三已经吓得尿了裤子,浑身瘫软如泥。
轰!!!
地底传来一声闷响,整个通道剧烈震动,顶上的泥土簌簌落下。
前方,金军的地道被炸塌了,但爆炸也波及了傅景睿他们的通道,一段顶板开始坍塌。
“跑!”傅景睿将刘三推向王五,“带他出去!我断后!”
“将军!”
“走!”
傅景睿转身,面对坍塌的方向,拔刀。
他知道,金军的地道守卫一定会来查看爆炸点,他必须挡住他们,给其他人争取时间。
黑暗里,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,还有铁器碰撞的声响。
傅景睿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刀。
***
井口,沈知白突然抓住了青黛的手臂。
“是地……地动了,”她声音紧绷,“下面炸了。”
话音未落,井口突然喷出一股尘土,紧接着,王五背着昏迷的刘三冲了出来,身后跟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工兵。
“傅将军呢?”沈知白冲上前。
“将军……将军断后……”王五喘着粗气,“通道塌了,金军来了,将军让我们先走……”
沈知白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她冲到井口,不顾众人的阻拦,抓住绳索就要往下跳:“拉我下去!快!”
“姑娘!危险!”
“拉我下去!”沈知白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“他若死了,这城就完了!”
就在此时,井口又传来动静。
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井壁,指甲缝里全是血。
然后是第二只手。
傅景睿的头探了出来,脸上全是泥和血,左肩插着一支断箭,但他还在笑。
“沈……先生……”他爬上来,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“你的情报……对了一半……”
沈知白在他面前,手在抖,但她强迫自己冷静。
她撕开傅景睿的衣甲,检查伤口。
箭伤不深,但流血很多。
更可怕的是他的背——
在撕扯衣甲时,她看到了他后背上的皮肤。
那不是正常的皮肤。
那是纵横交错的疤痕,旧伤叠着新伤,像是被鞭子反复抽打过留下的痕迹。
有些疤痕已经发白,有些还泛着淡红,最新的一道甚至还没完全愈合。
沈知白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问。
现在也不是问的时候。
她沉默地取出金疮药,洒在伤口上,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。
她的动作很快,很稳,但手指偶尔触碰到那些鞭痕时,会微微一颤。
傅景睿趴在地上,侧着脸,看着她:“刘三……不是奸细……他就是……怂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,手上的动作没停,“若他是奸细,你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但他差点害死全队……”
“所以你该听我的。”
傅景睿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,疼得龇牙咧嘴:“但我也……炸通了金狗的地道……灌了烟……他们那条地道……废了……”
沈知白包扎完毕,将布条打了个结,用力一勒。
“嘶——”傅景睿倒吸一口凉气,“你故意的。”
“知道就好,”沈知白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土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。
“明日,金军会换地方挖。我有了新的监听点,在西北角。你伤好之前,让王五带队。”
“我没事,”傅景睿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被沈知白按住肩膀。
“三日,”她说,“三日后再下去。这是军令。”
傅景睿抬头看她。
月光下,沈知微的脸色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中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。
不是愤怒,不是责备,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“沈知白,”傅景睿突然说,“下次……下次若你的情报再准一点,我信你。”
“下次若你的直觉再准一点,”沈知白回道,“我也信你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同时移开目光。
“回去吧,”沈知白转身,“李大人还在行辕衙门等战报。”
“沈知白,”傅景睿又叫住她,“我背上的伤……”
“我没看见,”沈知白没有回头。
她走入夜色中,斗篷在风中翻飞,像是一只黑色的蝶。
傅景睿看着她的背影,伸手摸了摸后背那些狰狞的疤痕,苦笑一声。
“没看见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没看见就好。”
城头上,风声呜咽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向行营衙门。
那场争吵像是从没发生过,但两人都知道——
对方是真实的,不是自己可以完全掌控的人。
而这种认知,比任何和解都更深刻,也更危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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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康元年,正月二十三。
种师道的西北大军终于抵达了汴京。
但沈知白站在行营衙门的回廊下,看着外祖父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正厅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
历史没有变。
“姑娘,”青黛在身后轻声道,“种老将军在正厅议事,姚平仲将军也在,他们……他们在争论夜袭之事。”
沈知白闭上眼睛。
姚平仲,那个年轻气盛的熙河路将领,历史上正是他坚持劫营,导致五千精锐全军覆没,直接引发了李纲被罢、种师道被贬的连锁反应。
她整了整衣冠,快步走向正厅。
厅内,种师道坐在左侧首位,身上还穿着未卸的战袍,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的对面,姚平仲正慷慨激昂,手舞足蹈。
“老种帅,”姚平仲的声音很高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尖锐和急切,“金军围城已逾半月,士气渐怠。”
“今夜月暗,正是劫营良机!末将愿率五千敢死之士,出城夜袭,直取完颜宗望中军大帐!”
“若得成功,金军必溃,汴京之围自解!”
种师道缓缓摇头,声音低沉如闷雷:“不可。平仲,你年轻气盛,不知金军厉害。”
“其营盘稳固,斥候四布,我军骑兵不足,出城野战,以短击长,胜则侥幸,败则万劫不复。”
“为今之计,唯坚守待援,待勤王之师云集……”
“待援?”姚平仲猛地站起,“老种帅,您老人家的大军从西北来,走了多少日?”
“河北、河东的援军被金军阻截,陕西的兵马还在路上!”
“等他们到了,城中粮草已尽,士气已溃!兵贵神速,不可迟疑啊!”
李纲坐在主位,眉头紧锁,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奏折,面色灰败。
沈知白站在厅门口,深吸一口气:“外祖父。”
这一声呼唤,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种师道猛地回头,看到站在门口的沈知白,那双久经沙场的锐利眼眸瞬间柔和了下来,但随即又浮现出深深的忧虑:“知白?你怎么来了?”
姚平仲一愣,看看种师道,又看看沈知白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老夫的外孙女,”种师道站起身,向沈知白招手,“来,到祖父身边来。”
沈知白走上前,向李纲行礼后,站在种师道身侧。
种师道仔细打量着她,看到她凹陷的脸颊,看到眼下浓重的青黑色,看到她手上因为长期接触火药而留下的灼伤痕迹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瘦了,”种师道低声道,声音里满是心疼,“这几日,没睡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