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要都能到长安,”陈东笑了,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,“管他阳关道还是独木桥。”
说罢,他大步走入衙门,背影挺拔如松。
沈知白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内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阳关道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可惜,这世道,走阳关道的,大多死在了半路上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铅灰色的云层正在聚集,像是一场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。
青黛从街角转出来,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:“姑娘,陈东……可靠吗?”
“可靠,”沈知白说,“他作为太学生领袖,为了救国,可以剖心沥胆的人。”
“但他太烈,容易折。我们要做的,是在他折断之前,让他发挥最大的光热。”
“姑娘已经预料到李大人会被罢?”
“应该快了,”沈知白闭上眼睛,“也就在这几日。李邦彦已经等不及了。官家……官家恐怕也已经撑不住了。”
她睁开眼,目光变得锐利:“青黛,去准备吧。让千机社的人,在宣德门附近租下几间铺子,备足干粮和清水。”
“还有,联络傅将军,让他务必准备一队人马,一旦太学生上街,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沈知白顿了顿,“查一查李邦彦府上那个最近频繁出入的门客,我怀疑他在查我的底细。”
青黛眼中闪过一丝杀意:“那需要处理掉吗?”
“暂时不用,”沈知白摇头,“让他查,查得越清楚,李邦彦越会轻敌。等他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青黛明白了。
衙门内传来陈东慷慨激昂的声音,即使隔着院墙也能听见,那是在向李纲陈述太学生的决心,在痛斥六贼的罪行,在请求守城抗敌。
沈知白静静地听着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用生命下注的人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和用脑子下棋的人,终究是不同的。但这一次,我们需要彼此。”
她整了整衣冠,准备进去见李纲。
棋盘已经摆好,棋子正在就位。
接下来,就是等待那个历史性的时刻——
当李纲被罢,当太学生伏阙,当整个汴京城的怒火被点燃的时候。
而她,会确保那火种,不会白白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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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康元年,正月二十二。
金军围城的第十五日,天气反常地回暖,冻土开始松动,城墙上渗出水珠,在寒风里又结成冰凌,像是给这座巨城挂上了一层晶莹的铠甲。
但守城的人都知道,这种回暖意味着更可怕的事情——
冻土一化,金军的地道就挖得动了。
沈知白站在酸枣门的城头,脚下踩着一只倒扣的陶缸。
这是唐时就有的“瓮听”之法:在城墙根每隔十步埋一口大缸,缸口蒙上薄牛皮,人伏在缸底倾听,能传出数里外的挖掘声。
此刻,她脚下的这只缸里,正传来细微却清晰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巨兽在地下磨牙。
“东南角,地下三丈,”沈知白直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土,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报菜价。
“已经挖到护城河底了,再有两日,就能通到城墙根下。”
“届时他们填上火药,一炸,这段城墙就得塌。”
李纲的脸色铁青。
他身后跟着几名将领,闻言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些日子他们只顾着防备云梯和冲车,没想到金军明攻不下,竟玩起了阴招。
“沈先生,”李纲沉声道,“你有何策?”
“反地道,”沈知白从袖中抽出一张草图,铺在城垛上,“挖一条垂直的地道下去, 拦截他们的通道,然后——”她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。
“要么灌烟,要么灌水,要么直接埋了。”
“但这条地道要挖得准,下去的人要胆大心细,能在黑暗里听声辨位,还要敢杀人。”
“我带人去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傅景睿大步走上城头,身上还穿着昨夜的战袍,甲叶上沾着泥雪。
他这几日一直在城头督战,眼中布满血丝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我选两个人,带十名工兵,今夜就下去,”傅景睿指着图纸上的标记。
“从这里挖,垂直下去两丈,然后横向截击。”
“给我两日,我把他们的地道变成坟墓。”
李纲点头:“准。需要何人,自行挑选。”
“我要王五,还有刘三,”傅景睿不假思索地说,“都是西军老兵,跟我下过墓道,胆子大,手黑。”
沈知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等等,”她开口,声音依然平静,但语速快了几分,“刘三不能去。”
傅景睿转过头,蹙眉看着她:“为何?”
“千机社刚送来的情报,”沈知白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刘三前日在赌坊欠了巨债,债主是城内一个与金军细作有往来的盐商。”
“他昨日还去了那家盐铺的后院,待了足足一刻钟。”
城头上的风突然停了。
空气凝固得像是冻住的猪油。
傅景睿盯着那张纸条,没有接:“你的意思是,刘三通敌?”
“我不确定他是否通敌,”沈知白直视他的眼睛,“但我知道,一个欠了巨债、又与可疑人物密切接触的人,不适合执行这种需要绝对保密的任务。”
“地道里黑暗狭窄,若他心生怯意,或别有用心,全队都得陪葬。”
证据呢?傅景睿沉声问。
“纸条就是证据。”
“这不是证据,这是揣测,”傅景睿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粗糙感,“刘三跟我三年,在西北杀过西夏人,在河北砍过辽兵。”
“他欠赌债是因为他娘病了,需要钱买药。”
“他去盐铺,是因为他表妹在那做丫鬟,他去借钱。”
“你怎知他借到了钱?你怎知他表妹真的在那?”沈知白反问,“傅景睿,你信的是你的直觉,我信的是证据。”
“千机社的情报网不会撒谎,刘三昨日去的那间后院,是盐商与城外联络的据点。”
“那也可能是巧合!”
“战场上没有巧合,”沈知白的声音也冷了下来,“只有生死。”
两人对视,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碰撞,像是两柄出鞘的剑。
李纲和周围的将领都屏住了呼吸,这种级别的争执,在等级森严的军中极为罕见。
“沈先生,”傅景睿一字一句地说,“地道战不同于城头。那里漆黑一片,只能靠听,靠闻,靠手摸。”
“我需要的人,必须是我绝对信任的。”
“王五和刘三,跟我出生入死,我知道他们在黑暗里会不会腿软,知道他们听到敌人挖土的声音时会不会发抖。”
“你的情报或许是对的,但战场上,直觉救命,证据来不及。”
“如果刘三真是奸细,”沈知白寸步不让,“你的直觉会让你死在地底,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如果我不带刘三,”傅景睿盯着她,眼中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。
“我就得带两个我不熟悉的人下去。”
“在那种地方,一个不熟悉的同伴,比十个敌人更可怕。”
“沈知白,你在上面运筹帷幄,你可以等证据,可以算概率。但我在下面,我只有一次机会,我必须信我信的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李纲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切开了两人之间的张力,“傅将军,你坚持带刘三?”
“是。”
“沈先生,你坚持反对?”
“是。”
李纲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傅景睿,你是主将,人选由你定。但沈先生的担忧不无道理,多加小心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傅景睿抱拳,转身下城,没有再看沈知白一眼。
沈知白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梯口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张纸条,指节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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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月黑风高。
酸枣门内侧,一个隐蔽的井口被打开,这是通往城防地道的入口。
傅景睿带着王五、刘三,以及十名工兵,依次下入黑暗的深渊。
沈知白站在井口,看着最后一盏灯笼消失在黑暗中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是一尊石像。
“姑娘,”青黛在身后轻声道,“风大,咱们先回去吧。”
“再等等,”沈知白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至少要等他们挖到截击点。”
地底,傅景睿匍匐在狭窄的坑道里。
这里比想象中更黑,更闷,更冷。
泥土的腥气混杂着地下水的霉味,钻进鼻腔,让人作呕。
只能依靠前方工兵敲击铁钎的声响来辨别方向,那声音在封闭的通道里回荡,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。
“将军,”王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压得很低,“还有五丈,就能截到金狗的地道了。”
“好,”傅景睿回头,“刘三,你带两个人守后路,听动静。若有异常,敲铜盆为号。”
“是……是!将……将军!”刘三的声音有些抖。
傅景睿皱了皱眉。
在黑暗中,他看不见刘三的脸,但那声音里的颤抖让他心头一紧。
不是紧张,是恐惧,是那种压抑不住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