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邦彦府邸。
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李邦彦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,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青衫的门客。
“查清楚了?”李邦彦懒洋洋地问。
“回相公,”门客躬身道,“查到了一些端倪。那李纲身边最近多了一个年轻幕僚,自称沈白,行迹诡秘。据城头守军说,此人身形瘦小,声音清越,虽着男装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举止间,颇有女儿态。而且,此人极擅火器之术,那些震天雷、火箭,皆出自其手。小的怀疑……”
李邦彦眼中精光一闪:“怀疑什么?”
“怀疑此人是女子,”门客压低声音,“而且,小的打听到,种师道老将军确有一位外孙女,姓沈,名知白,年方十六,极善权谋,精通兵法。此人……很可能就是那位沈家娘子。”
“女子?”李邦彦猛地坐直了身子,随即大笑起来,“好!好一个李纲!竟敢让女子参与军机!这是死罪!这是通敌!”
他站起身,在房中踱步:“继续查,查清楚她的住处,查清楚她与李纲的所有往来。待议和事成,本相要拿这个把柄,将李纲碎尸万段!”
“是!小的明白!”
门客退下后,李邦彦走到窗前,望着行营衙门方向,嘴角浮起一抹阴冷的笑:“李纲啊李纲,你以为凭几个火器就能翻盘?本相倒要看看,是你的震天雷厉害,还是本相的笔墨厉害。”
窗外,北风呼啸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这汴京城的暗处,悄然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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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京城头的雪化了又冻,在青石板上结了一层黑褐色的冰,那是血水、泥水与雪水混合后的颜色,踩上去咯吱作响,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城外的金军大营依旧连绵不绝,白色的帐篷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是一片片坟茔,但攻势却较前几日缓了下来——
他们在等,等城内的议和派占据上风,等那座坚固的城墙从内部崩塌。
行营衙门位于后宰门附近,原是一座废弃的皇家别院,如今成了汴京防御的中枢。
门口两排禁军持矛而立,盔甲上沾着霜花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。
沈知白站在衙门外的一处屋檐下,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,头戴方巾,脸上抹了些许黄粉,看起来就是个清瘦的文士。
她手中握着一卷图纸,那是昨夜与火药局工匠们赶制出的新式火器草图,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红。
她在等。
等李纲结束与户部的争吵,等一个能够实施她“下一战”计划的机会。
“足下也是来见李大人的?”
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,清朗、急促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昂。
沈知白侧头。
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身材修长,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蓝色儒衫,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袄,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,悬着一块质地平平的玉佩。
他的面容清癯,眉宇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,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
极亮,极热,像是有两团火在燃烧,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赤诚。
沈知白认得这种眼神。
那是理想主义者的眼神,是那种愿意为了某个信念燃烧自己的人。
几乎在同时,那年轻人也开口了:“你是……”
两人话音撞在一起,俱是一愣。
随即,那年轻人拱了拱手,露出一丝歉意的笑:“在下陈东,字少阳,太学生。冒昧了。”
沈知白还礼:“沈白,行营幕僚。”
“幕僚?”陈东打量着她,目光在她纤细的手腕和过于清秀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“沈兄看起来年纪不大,竟能得李大人信任,参与军机?”
“不过是个管火器簿册的书吏,”沈知白淡淡道,将手中的图纸往袖中收了收,“陈兄是太学生?听闻近日太学中多有上书,可是为了议和之事?”
一提到这个,陈东的眼中那两团火猛地窜了起来。
他上前一步,声音压低却更加急促:“正是!沈兄既然在行营,可知李邦彦那厮又进了什么谗言?”
“他说牟驼岗之败乃李纲调度失当,说要割三镇、纳岁币才能换得和平!简直是丧权辱国!”
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:“我等太学生三百人,已联名上书,愿请斩李邦彦等六贼,以谢天下!”
“李纲大人乃社稷之臣,绝不可罢!”
沈知白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年轻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躯,看着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。
“陈兄觉得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,与对方的激昂形成鲜明对比,“士气可用?”
“当然可用!”陈东斩钉截铁,“太学生三百,城中士子数千,皆愿为李大人后盾,愿为守城效死!”
“只要登高一呼,必能震慑那些主和的小人!”
“士气是薪柴,”沈知白打断他,目光投向远处金军的营帐,“没有火种,点不着。没有铁锅,煮不熟饭。”
“但你们现在冲出去,喊破了喉咙,最多换来官家的一纸斥责,甚至可能下狱。”
陈东闻言,愣住了,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:“那……那依沈兄之见?”
“你们需要一个时机,”沈知白转过头,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,“一个事件。”
“一个能让全城百姓都站出来,让官家不得不听,让主和派无法反驳的事件。”
“什么事件?”陈东追问。
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,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她想起现代历史书上记载的那一幕——
正月二十五,李纲被罢,太学生伏阙上书,数万百姓云集宣德门,钦宗被迫复用李纲。
那是靖康之变中最悲壮也最荒诞的一幕。
“等着,”她轻声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会有的。就在这几日。”
陈东盯着她,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,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这个年轻人突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“沈幕僚”,似乎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,或者说,在谋划一些他想不到的事情。
“沈兄,”陈东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试探,“你似乎……对朝局看得很透?”
“看得透不敢当,”沈知白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。
“只是知道,这世上的事,光凭热血是不够的。”
“陈兄有肝胆,有口才,能联络太学生,这是你的长处。”
“但你需要一个在后盾,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消息、提供保护的人。”
“沈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若有一日,”沈知白靠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我是说若有一日,李大人真的被罢,太学生要伏阙上书,陈兄需要有人接应,有人提供干粮饮水,有人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”
陈东瞳孔一缩:“你认为李大人会被罢?”
“你觉得李邦彦会放过他吗?”沈知白淡淡道。
“议和不成,必寻替罪羊。李大人是主战派的旗帜,拔了这面旗,主和派才能抬头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玉佩,那是沈家的信物,递给陈东:“拿着这个,去甜水巷第三家,找一个叫青黛的姑娘。”
“她是我的……书童。若真到了那一日,她会联络你,也会保护你。”
陈东接过玉佩,入手温润,雕工精细,绝非普通人家之物。
他看着沈知白,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
眼前这个人,似乎在下很大一盘棋,而他自己,或许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但他没有犹豫。
“好,”陈东将玉佩收入怀中,重重地点头,“我陈东,愿做这薪柴。沈兄做那持火之人,我等着那个时机。”
“不,”沈知白摇头,目光变得深远,你是那火种,是点燃这满城干柴的火星。”
“而我……我不过是那个提前堆好柴禾的人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绝。
衙门内传来脚步声,一名亲兵走出来:“李大人召见,哪位是陈东陈秀才?”
“是在下。”陈东整了整衣襟。
“请随我来。”亲兵又看向沈知白,“沈参谋,大人说请您稍候,他先见陈秀才。”
沈知白微微颔首,退到一旁。
陈东走了两步,突然回头:“沈兄,你我今日虽初次相见,但陈某觉得,我们是同道中人。”
“或许,”沈知白轻声道,“只是路数不同。陈兄走的是阳关道,我走的是……独木桥。”
“只要都能到长安,”陈东笑了,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,“管他阳关道还是独木桥。”
说罢,他大步走入衙门,背影挺拔如松。
沈知白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内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阳关道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可惜,这世道,走阳关道的,大多死在了半路上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铅灰色的云层正在聚集,像是一场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。
青黛从街角转出来,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:“姑娘,陈东……可靠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