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日午时,酸枣门,老夫等沈娘子演示火器。”李纲将册子递还给沈知白,“去吧,小心行事。傅将军,务必护送沈娘子安全返回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沈知白重新戴上方巾,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时,李纲突然又叫住她:“沈娘子。”
“大人?”
“那碎石之策,还有这守城十策……老夫要谢谢你。”
沈知白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推门而出。
夜更深了,雪下得更紧。
傅景睿沉默地走在她身侧,手按刀柄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街巷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积雪中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,沈知白突然停下脚步。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仰起头,看着漆黑的夜空。
雪花落在她的脸上,冰凉,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。
沈娘子?傅景睿有些担忧地轻声唤道。
沈知白没有回答。
她缓缓闭上眼睛,感到眼眶发热,鼻子发酸。
几个月来,她第一次觉得有点想哭——
不是悲伤和恐惧,而是一种压了几个月的绷紧,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释然。
从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,在种府醒来面对陌生的“母亲”,从暗中布局千机社,从囤积粮食到结交李纲,从看着钦宗登基到金军兵临城下……
她一直在绷着,像一张拉满的弓,绷紧的弦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她甚至不敢哭,不敢软弱,不敢表现出丝毫的犹豫和恐惧。
因为她知道,一旦她倒了,她的家人怎么办?那些跟着她的人怎么办?这座汴京城怎么办?
但就在刚才,李纲接过了她的策论说“老夫会用”,李纲说“谢谢沈娘子”。
她终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。
她的知识,她的预见,终于有人相信,有人采纳,有人愿意为此承担风险。
她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热热的,痒痒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仰起头,让雪花落在脸上,融化,带走那即将溢出的泪水。
她没有让眼泪出来。
不能哭。
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。
明日还有火器演示,还有千头万绪的守城事务,还有金军的攻城……
眼泪是奢侈品,目前的她,消费不起。
“走吧,”她睁开眼,声音平静,“回去准备火药。明日,我们要让李大人,让这汴京城,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火器。”
傅景睿看着她,眼中满是敬佩与怜惜:“沈娘子,你只是个女子,不用如此逞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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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康元年,正月初七。
北风卷着雪沫子,抽打在汴京的城墙上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天刚蒙蒙亮,城头的烽火台就升起了狼烟——
滚滚黑柱直冲云霄,在灰白的天幕上撕开一道狰狞的伤口。
金军到了。
完颜宗望率东路军六万铁骑,渡过黄河,连破浚州、卫州,如一把锋利的弯刀,直插汴京咽喉。
前锋已到城北二十里的牟驼岗,那里是北宋的牧马场,如今却成了金军的屯兵之地。
消息传入宫中,钦宗赵桓当场瘫软在龙椅上。
“逃……快逃……”他面如土色,声音颤抖,“去襄阳……去襄阳……”
“官家不可!”李纲大步出列,声若洪钟,“汴京城高池深,禁军二十万,粮草充足,足以坚守!”
“若此时弃城而去,金军铁骑追击,途中无险可守,必遭屠戮!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钦宗赵桓顿时六神无主。
“死守!”李纲斩钉截铁,“老臣愿以性命担保,只要官家决心死守,汴京必不破!臣请官家即刻登城,犒劳将士,以示死战之心!”
在主战派李纲等众臣的劝说下,赵桓终于勉强同意守城,任命李纲全权负责防务。
但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经吓破了胆,躲在深宫中瑟瑟发抖,将所有事务都推给了李纲。
李纲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——
禁军空额严重,实际可战之兵不足五万;
粮草虽然充足,但分发混乱;
更可怕的是军心浮动,士兵们听说金军铁骑的威名,未战先怯。
“大人,”一名幕僚匆匆来报,“城外发现金军游骑,正在砍伐树木,打造攻城器械!”
李纲站在城头,望着远处黑压压的金军营帐,眉头紧锁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来了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沉声道,“关闭所有城门,坚壁清野。另外,去请沈……沈参谋来。”
沈府内,沈知白已经整装待发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特制的软甲,外罩青色斗篷,腰间悬着短剑,头发束在盔中,俨然一副军中参谋的打扮。
青黛在一旁替她检查装备,脸上满是担忧。
“姑娘,真的要上城头?那里太危险了,金军的箭雨……”
“必须去,”沈知白将最后一枚震天雷收入皮囊,“李纲大人虽然忠勇,但他不懂火器。没有我的指导,那些震天雷就是摆设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青黛:“你留在府中,若城破,立刻带着老爷从密道出城,去汴河边的码头,那里有我们准备的快船。”
“可是姑娘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”沈知白握住青黛的手,“记住,任何时候,活着最重要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带着老爷,去应天府找夫人和顾凌风,他们会告诉你该怎么做。”
青黛眼眶一红,重重地点头:“姑娘保重!”
沈知白带着十名亲兵,直奔李纲所在的酸枣门。
酸枣门是汴京北城的主要城门之一,正对着金军主力。
李纲将行营设在这里,亲自督战。
等沈知白抵达酸枣门时,晨雾还未散尽,汴京城头已经站满了人。
不是平日里巡逻的士卒,而是全副武装的战兵。
他们沉默地站在城垛后,手中的长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,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沈知白站在李纲身后半步。
今日,李纲以“行营参谋”的名义将她带在身边,虽然知道内情的将领不多,但也没人敢质疑这位亲征行营使的决定。
“来了。”李纲低声说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。
沈知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起初,只是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,像是一条蜿蜒的墨蛇,在灰白的大地上缓缓蠕动。
然后,那黑线开始变粗,开始扩散,开始发出声音——
那是万马奔腾的轰鸣,是铁蹄踏碎冻土的闷响,是无数金属碰撞的铿锵。
金军。
不是现代历史书上,那轻描淡写的“金军前锋万余人”,不是塘报上冷冰冰的“骑兵五千”。
黑色的战旗,在风雪中猎猎作响;
银色的铠甲,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,汇成一片流动的金属海洋;
战马喷着白气,马蹄扬起雪雾,仿佛让整个大地都在颤抖。
沈知白的手,不自觉地握紧了城垛。
那是上好的青砖砌成的城垛,表面粗糙,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砖石的纹理,那冰凉的触感,让自己的掌心在一点点变湿,变滑。
她手心出汗了。
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丝羞愧,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。
她的喉咙发紧,心跳如鼓,血液在耳膜里轰鸣。
这不是在图书馆里翻阅《宋史》时的那种冷静的愤怒,不是在电脑前观看纪录片时的那种遥远的同情。
这是真实的、赤裸裸的、扑面而来的战争。
太多了。
金军的数量太多了。
那漫无边际的骑兵阵列,从东边的陈桥门一直延伸到西边的酸枣门,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视野。
他们穿着厚重的皮甲,戴着毛茸茸的皮帽,脸上带着那种来自苦寒之地的剽悍与残忍。
他们的马很高大,比宋军的马要高出半个头,马身上也披着皮甲,只露出眼睛和四蹄。
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装备。
沈知白看到了重骑兵——铁浮屠。
那些骑士和马匹都包裹在厚重的铁甲里,只露出眼睛,像是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。
他们手中的长矛足有一丈多长,矛尖上闪烁着幽蓝的光,显然是淬了毒。
她还看到了轻骑兵——拐子马,他们在两翼游走,速度极快,箭囊鼓鼓囊囊,随时准备射出致命的箭雨。
“比想象的……多得多。”沈知白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不像话。
李纲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脸:“害怕了?”
“是。”沈知白没有否认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,带来一阵刺痛,“但害怕不代表要逃。”
李纲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:“好。沈知白,你可还记得你在本官面前立下的军令状?眼前,正是你履约的好时机!”
“当然记得!”沈知白回答的毫不犹豫。
“大人,学生带来的火器呢?”
“都在城头的库房里,”李纲引着她上城,“但本官试过一次,那震天雷……似乎不太好用?”
沈知白来到库房,看到堆放的震天雷和火箭,眉头一皱。
这些火器被随意堆放,有些引信受潮,有些铁壳生锈。
“大人,火器需要妥善保管,”她一边检查一边解释。
“震天雷要放在干燥处,火箭要竖放,不能挤压。另外,使用时需要专门的投掷手法,否则容易伤到自己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