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,”李纲看向张宪,目光中带着赞赏和一丝探究。
“张宪,你举荐有功,此策若成,记你首功!不过……你这故人,当真只是西军老兵?”
张宪低头,声音坚定:“回大人,确实是一位不愿留名的高人。他说……他说国难当头,匹夫有责,不愿留名。”
李纲沉默片刻,长叹一声:“好一个匹夫有责!去吧,立刻去办!”
“记住,城外预埋之事,务必隐秘,不能让金军探子察觉!”
“另外,这方案中的分类之法,要严格执行,不得有误!”
“末将领命!”
张宪退下后,李纲再次拿起那份方案,仔细端详。
纸上的字迹清秀有力,布局严谨,思路之清晰,绝非普通老兵所能为。
那字迹带着几分女子的娟秀,却又透着一股英气。
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,望着艮岳的方向,喃喃自语:“不愿留名的高人,女子的字迹……莫非……莫非是沈娘子?……”
但他很快摇了摇头,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。
无论是谁,这份方案来得太及时了,简直是雪中送炭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任凭寒风吹在脸上。
艮岳的方向还在传来敲击声,但此刻听来,那不再是亡国之音,而是求生之响,是这座城市的怒吼。
“太上皇啊太上皇,”李纲低声说,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,有愤恨,有无奈,也有一丝希望。
“你用这些石头堆砌了二十年的美梦,如今,该用它们来守护这大宋的江山了。但愿……但愿还来得及。但愿这些石头,能砸醒那些还在做梦的人!”
次日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汴京城头时,守军们惊讶地发现,城下的石料堆积方式变了。
不再是巨大的、难以搬运的太湖石,而是大小均匀的石弹,整齐地码放在草席下,按重量分类——小的如拳头,中的如西瓜,大的如磨盘。
城内,三个投石点正在高效地运转,破碎声、号子声此起彼伏,民夫和士兵分工明确,破碎的、搬运的、分类的,井然有序,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而在城外,几堆看似杂乱的雪堆下,埋藏着足以让金军付出惨重代价的杀器。
那些雪堆被巧妙地布置在攻城路径的侧翼,表面覆盖着枯草和积雪,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
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斥候,也难以察觉其中的异样。
沈知白站在城头,看着这一切,轻轻呼出一口白气。
她的方案被采纳了,这意味着,当金军攻城时,他们将面对一个准备更充分、更专业的防御体系。
那些曾经被用来堆砌太平盛世的石头,如今将成为守护这座城市的利器。
“姑娘,”青黛为她披上斗篷,声音中带着兴奋。
“张校尉派人传话,说李大人对此策赞不绝口,已经下令全军照此执行。”
“还说……还说李大人问起这策的出处,张校尉只说是一位‘不愿留名的高人’。”
“李大人说,若此战得胜,定要找到这位义士,亲自敬酒!”
沈知白笑了笑,目光投向远方:“做得好。告诉张校尉,酒就不必了,让他好好活着,日后……日后还有大用。”
她望向远方,那里,天际线上隐隐出现了淡淡的烟尘——
那是金军的骑兵,他们很快来了,带着毁灭与死亡的气息。
但这一次,汴京城准备好了。
*****
靖康元年,正月初五,夜。
汴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。
白日里,金军前锋的游骑已经出现在城外三十里处,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冻土,惊得城头守军面色苍白。
虽然尚未正式攻城,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已经像铅块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戌时三刻,天色黑得如同泼了墨,连星月都被乌云遮蔽。
寒风卷着雪沫子,在街巷间打着旋儿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巡街的士兵提着灯笼,脚步匆匆,盔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,又迅速被黑暗吞没。
沈府后门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着。
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车夫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闪出两个人影。
前面的是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,身材瘦削,面白无须,头戴方巾,脚蹬皂靴,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幕僚或清客。
后面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,披着厚重的斗篷,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是带着兵器。
“沈娘子……不,沈公子,小心台阶。”傅景睿低声提醒,声音压得极低。
沈知白点了点头,拢了拢身上的儒衫。
这是她特意准备的装束,内里裹着束胸,腰间系着玉带,将身形衬得挺拔如竹。
脸上用了些脂粉,将肤色涂得微黄,眉宇间用炭笔描得英气了些,再加上一顶宽檐方巾,遮住了大半张脸,乍看之下,确是个清秀的文士。
“车夫是自己人,”傅景睿扶她上车,“亲征行营使衙门在后宰门附近,那里现在戒备森严,但李大人已经打了招呼,我们可以走侧门。”
马车在黑暗中缓缓行驶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。
沈知白坐在车内,手中紧握着一卷书册——
那是她最近几日,在原来撰写的《守城十策》基础上,又重新润色扩写的新版本。
封皮上写着靖康守备刍议六个字,字迹工整,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马车内特有的皮革味和外面飘进来的雪腥味。
她第二次,去面对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历史人物之一。
李纲,这个在历史上力主抗金、最终却郁郁而终的忠臣,此刻正站在汴京防御的最前线。
而她,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,蒙李大人亲自召见,即将与他共商守城大计。
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。
傅景睿先下车,四下张望片刻,才低声道:“公子,到了。”
沈知白下车,抬头望去。
亲征行营使衙门原是一座废弃的皇家别院,此刻灯火通明,却安静得可怕。
门口站着两排禁军,矛戈如林,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冷光。
“来者何人?”为首的军校厉声喝道。
“西军致果校尉傅景睿,奉李大人之命,带幕僚沈先生前来议事。”傅景睿上前,递上一块令牌。
军校查验无误,目光在沈知白身上扫了一圈,见她文质彬彬,手无缚鸡之力,便挥了挥手:“进去吧。李大人已在花厅等候。”
穿过三重院落,到处都是忙碌的官吏和将领,案几上堆满了文书、地图、令箭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香、汗味和灯油燃烧的气味。没有人注意他们,所有人都行色匆匆,脸上写满了焦虑。
花厅内,炭火烧得正旺,将严寒隔绝在外。
李纲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汴京城防图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紫色官袍,冠带整齐,但眼中的血丝和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已经数日未眠。
几日不见,他仿佛老了十岁,两鬓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末将傅景睿,带沈先生到。”傅景睿行礼,然后退到门边,手按刀柄,警惕地注视着门外。
沈知白上前,深深一揖:“学生沈白,见过李大人。”
李纲抬起头,目光如电,在沈知白身上停留了许久。
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刺骨髓。
沈知白垂着眼帘,保持行礼的姿势,虽心跳如鼓,但呼吸平稳。
“沈……白?”李纲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知白抬头,但目光低垂,不与他对视。
李纲盯着她看了半晌,突然挥了挥手,对左右侍从道:“都退下。没有本官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花厅十步之内。”
“是。”侍从们鱼贯而出,轻轻带上了门。
厅内只剩下三人。
李纲站起身,走到沈知白面前,突然伸手,似乎想摘她的方巾。
傅景睿一惊,手按刀柄,但沈知白微微摇头,示意他不要动。
李纲的手停在半空,最终没有摘下她的帽子,而是叹了口气:“果然是你。”
“那日张宪呈上来的碎石之策,字迹清秀,布局缜密,绝非普通老兵所能为,老夫便知是你所写。”
他顿了顿,“只是老夫不明白,你明明有老夫所赠玉佩,可随时来见老夫,为何要托他人之手?”
沈知白见瞒不过,便索性承认了,便再次躬身行礼:“请大人恕小女隐瞒之罪,实在是大人如今所处之地,非小女可随意踏足,免得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,参您一本。”
“那你可知,今晚老夫寅夜召你,所为何事?”
“小女斗胆猜测,大人今夜召小女前来,应是为了那份‘守城十策’吧?”
沈知白索性摘下方巾,露出真容,从容的回道。
“如今正是国难当头,小女不敢以女子之身自囿,愿献绵薄之力,助大人守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