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。”傅景睿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“我这就去请他来。”
“不,”沈知白摇头,将帷帽戴上,“我亲自去拜见他。那里正在破碎艮岳石,正好让他看看实际情况,也让他知道这方案不是纸上谈兵。”
两个时辰后,城南,原艮岳石料转运场。
这里曾经是运送花石纲的码头,汴河从这里蜿蜒流过,如今河面结了厚厚的冰,像是一条银色的玉带。
码头上变成了临时的石料破碎场,巨大的太湖石被运到这里,士兵们和民夫一起,用铁锤和铁钎将石头砸成小块。
寒风卷着石粉,在空气中弥漫,呛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每个人的头发、眉毛、胡须上都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石粉,像是一群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雪人。
八十!八十!
民夫们喊着号子,举起铁锤砸向巨石,火星四溅。
巨大的太湖石在铁锤下崩裂,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
沈知微披着一身素色的斗篷,戴着帷帽,站在场边的一棵老槐树下。
傅景睿站在她身侧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手按在刀柄上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
“傅兄!”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穿透了风号和锤击声。
沈知白转身,看到一个年轻的军官正大步走来。
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,身材挺拔如松,比傅景睿还要高出半个头。
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戎装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丝绦,悬着一把制式横刀,刀鞘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,但擦拭得干干净净。
他的面容刚毅,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,行走间步伐稳健,龙行虎步,显然是有功夫在身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明亮而锐利,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,却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质,仿佛经历过无数生死。
“张宪兄!”傅景睿迎上去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好久不见!你小子又壮实了!”
“傅兄,这么急找我来,不知有何要事?”张宪笑问道,声音洪亮,带着西军特有的豪爽。
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沈知白身上,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。
在这非常时期,一位女子出现在这种地方,本就不同寻常。
“来,我给你介绍,”傅景睿压低声音,拉着张宪走到沈知白面前,“这位是沈娘子,种师道老将军的外孙女。沈娘子,这位就是张宪,张校尉,目前在李大人麾下负责城防工事督造。”
张宪拱手行礼,动作标准有力:“见过沈娘子。”
他的声音洪亮,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惊讶——
显然没想到傅景睿要他见的人,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女子,而且在这寒风凛冽的户外,这位女子站得笔直,没有丝毫畏缩。
“张校尉不必多礼,”沈知白还礼,声音平静,透过帷帽的薄纱传出。
“时间紧迫,客套话就不多说了。请张校尉看那边——”
她指向破碎场,士兵们正喊着号子,用铁锤砸一块巨大的太湖石。
那石头足有一人多高,铁锤砸上去只留下一个白印,震得士兵们虎口发麻。
“李大人下令拆艮岳石补充炮石,用意是好的,但方法有误。”
“这些石头太大,直接运上城头,不仅难以搬运,而且投石机抛射困难,效率极低。”
“你看那块石头,足有三千斤,投石机根本抛不动,就算抛出去,也飞不远,砸不准。”
张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眉头微皱,若有所思。
他走到那块巨石前,蹲下身子仔细查看,又摸了摸旁边已经破碎的小石块,站起身时,眼中已经多了几分明悟:“沈娘子说得有理。”
“这几日我们确实遇到了这个问题,士兵们搬运巨石耗费了大量体力,而且投石机的臂杆已经损坏了好几架。”
“昨日酸枣门那边,一架投石机因为石弹太重,臂杆断裂,砸死了两个弟兄。”
“所以,我与傅将军拟了一份解决方案,”沈知白从袖中取出折叠好的纸张,递给张宪。
“还请张校尉转交李大人。解决方案的核心有三点:第一,设立城内投石点,预先破碎,分类堆放,按重量分级使用;”
“第二,优化运输路线,用牛车循环运送,建立补给线;”
“第三,在城外预设石堆,作为应急之用,打金军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张宪接过方案,走到避风处,快速浏览。
越看眼睛越亮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纸张,指节发白。
他猛地抬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知白,那目光中带着震惊、钦佩,还有一丝难以置信:“这……这恐怕是沈娘子一人所写吧?”
“张校尉无需纠结到底是何人所写,只需斟酌此法是否可行即可。”
“妙!妙啊!”张宪激动地一拍大腿,声音在寒风中传出老远,引得旁边的士兵纷纷侧目。
“尤其是这城外预设石堆之策,简直是神来之笔!金军若知我们拆艮岳石,必以为石弹都在城内,绝不会想到城外还有埋伏。”
“一旦攻城,这些石堆就是他们的催命符!而且这分类破碎之法,能大大节省士兵体力,提高投射效率!”
“沈娘子,您……您真是女中诸葛!”
他郑重地将方案收入怀中,贴近胸口,像是收起了无价之宝。
“沈娘子放心,张某这就去见李大人。此策若被采纳,必能大大增强城防!张某以性命担保,一定将方案亲手交给李大人!”
“且慢,”沈知白叫住他,声音低沉,“张校尉,还有一事相托。”
“请说,张某万死不辞!”
“此策若被采纳,请张校尉不要提及我的名字。就说是……是傅将军麾下一位老兵所想,或是张校尉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张宪一愣,与傅景睿对视一眼,随即明白了什么。
他深深地看了沈知白一眼,那目光中多了几分别样的敬意。
他郑重地点头,应承下来:“沈娘子高义,不贪功名。但张某可以保证,李大人绝非嫉贤妒能之人。不过既然沈娘子有此要求,张某遵命便是。只是……张某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若此策奏效,待金军退后,张某能否登门向沈娘子请教?”
“张某虽粗鄙,但也知此策之妙,绝非偶然,沈娘子必有大才。张某想……想请教这兵法器械之道。”
张宪说得诚恳,眼中满是求知若渴的光芒。
沈知白微微一笑:“若此城能守,若你我能活到那时,自当奉陪。”
“告辞!”
张宪转身大步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,步伐坚定而急促。
沈知白望着他的背影,轻声对傅景睿道:“傅将军,你觉得此人如何?”
“将才,”傅景睿肯定地说,眼中满是赞赏。
“我在西军时就听说过他,年纪轻轻,却沉稳老练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我听说他与汤阴的一位岳飞颇有交情,两人是结义兄弟。那岳飞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,使一杆铁枪,有万夫不当之勇,可惜现在不在汴京,听说在家侍奉老母。”
沈知白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历史的车轮虽然沉重,但有些人,注定会相遇。
张宪在这里,岳飞还会远吗?
当日傍晚,亲征行营使衙门。
李纲坐在案前,面前堆满了文书,竹简和纸张散落一地。
他的眼中布满血丝,眼下挂着深深的青黑色,显然已经数日未眠。
金军前锋距离汴京已不足两百里,不日就要兵临城下,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。
他手中握着一份塘报,上面是金军最新的动向,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上面——
城防工事还差得远,士兵不足,粮草虽暂时不缺,但士气低落,更麻烦的是,那些巨大的太湖石成了鸡肋,用之不便,弃之可惜。
“大人,张宪求见,说有紧急军情禀报,关于城防炮石的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李纲揉了揉眉心,声音沙哑。
张宪大步走入,单膝跪地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雪:“大人,末将有一策,可解炮石之困!”
他呈上沈知白的方案。
李纲接过,起初只是随意浏览,但越看神情越专注,身体不自觉地前倾。
最后猛地站起身,眼中精光四射,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“好!好一个‘投石点’!好一个‘城外预埋’!这是谁想出来的?”
“是……是末将一位故人,曾在西军服役,精通器械。”张宪按照约定,没有透露沈知白的身份,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。
李纲是何等人物,一眼就看出了端倪,但他此刻顾不得追究。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:“立即传令!停止在城头直接破碎石料,按此方案执行!”
“在城内设立三个投石点——酸枣门内、封丘门内、陈桥门内!城外……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“在酸枣门外左侧百步、封丘门外右侧八十步、陈桥门外正前方各预埋石堆,用积雪覆盖,做好标记,待金军攻城时,给这些蛮子一个惊喜!”
“是!末将这就去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