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亲自检查每一批混合料,用手指捻起一点,在阳光下观察颜色,闻气味,甚至用舌尖轻舔——
硝石的涩味、硫磺的酸味、木炭的苦味,比例恰到好处。
“接下来是装填,”沈知白拿起一个预先制好的陶罐,罐子不大,约莫拳头大小,口小肚圆。
“这是弹体。传统的震天雷,里面只装火药,爆炸靠气浪伤人,范围有限。”
“我要你们在里面掺入铁屑、碎瓷片,还有……”她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细小铁珠,“这些铁砂。”
“铁砂?”王五闻言,凑过来仔细看着,“沈先生,这就是昨天打出去跟霰弹似的玩意儿?”
“正是,”沈知白点点头,“火药爆炸产生高温高压气体,将这些铁屑、瓷片、铁砂推出去,形成扇面杀伤。”
“一枚震天雷,覆盖范围可达十丈,在这个范围内,人马皆能被重怆。”
说完,沈知白亲自演示装填:先倒入一层火药,铺一层铁屑和瓷片,再倒火药,再铺铁砂,层层压实,最后留出空间安装引线。
“引线是关键,”沈知白拿起一根麻绳,绳子事先用硝石水浸泡过,晒干后燃烧速度稳定。
“我们传统的引线太短,点燃后没跑几步就炸,士卒不敢用。”
“我要你们做延时引线——三根麻绳并股,中间一根涂慢燃药,外面两根涂快燃药。”
“这样,从点燃到爆炸,大约需要……”她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时间,“需要十五息到二十息的时间。”
“足够投掷者跑开,也足够敌人反应过来捡起扔回来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?”陈铁匠闻言,顿时紧张地问道。
“所以要在弹体上写‘拾者即死’四个大字,”沈知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心理战。金人不识汉字,但我们的士卒认识。谁要是敢捡,军法从事。”
话音刚落,众人不觉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位沈先生,看着年纪轻轻,手段却如此狠辣。
“大家都听明白了吗?”沈知白环视众人,沉声问道。
“明白了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“好,先做十枚试爆弹。陈师傅,你带人负责弹体制作;王五、赵六,你们教几个机灵的士卒投掷手法——”
“记住,要侧身,要利用腰力,像扔铁饼一样甩出去,不能直直地扔,那样距离近,还容易伤到自己。”
“是!”
棚子里顿时热火朝天。
石臼的研磨声、铁锤的敲击声、工匠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。
沈知白穿梭其间,不时纠正工匠的手法,检查每一道工序。
她的袖子沾满了黑灰,脸上也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,但她毫不在意,眼神始终专注。
傅景睿站在棚子门口,抱着胳膊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看着沈知白蹲在地上,用一根细木棍在泥土上画着爆炸半径的示意图;
看着她抓起一把铁屑,对着阳光检查锋利程度;
看着她因为一枚弹体的陶壁太薄而要求重做,语气严厉得像执法官。
三个时辰后,十枚试爆弹制作完成。
沈知白亲自检查每一枚:弹体是否结实,引线是否牢固,配比是否准确。
最后,她选了两枚,带着众人来到棚子外的一片空地。
空地的尽头是一堵废弃的夯土墙,约莫两人高,一尺厚,是用来测试的最佳靶子。
“第一枚,我来点火,王五投掷。”沈知白拿起火折子。
众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陈铁匠紧张地搓着手,眼睛瞪得溜圆。
这新配方到底行不行,就看这一下了。
王五接过震天雷,掂了掂重量,约莫三斤重。
他深吸一口气,侧身站立,引线在手中攥紧。
“点火!”沈知白喝道。
火折子凑近引线,嗤的一声,火星窜起,引线开始燃烧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“投!”沈知微大喊。
王五猛地扭腰,手臂如鞭子般甩出,震天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飞向那堵土墙。
众人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黑乎乎的陶罐,看着它落在墙根,引线还在冒着青烟……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……
十息过去了。
陶罐静静地躺在那里,引线已经燃尽,但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哑炮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陈铁匠的脸色变得煞白,工匠们面面相觑,有人开始低声议论。
王五更是吓得后退了两步——
刚才如果爆炸,他扔的距离根本不够,要是延时计算错误,他现在已经粉身碎骨了。
沈知白面无表情,大步走向那枚哑炮。
“沈先生!危险!”傅景睿惊呼,想要阻止。
“你别过来!”沈知白头也不回。
“引线已经燃尽了,现在是安全的。如果是延时引线故障,那更不可能爆炸。”
她蹲下身,仔细检查那枚哑炮。
弹体完好,引线接口处……
她眼睛一亮,发现是引线插入火药的位置松动了,没有充分接触。
“陈师傅,”沈知白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声音平静。
“原因找到了,是引线插入的深度不够,而且火药压得太实,引线燃烧产生的气体没能充分引燃主装药。”
“需要改进的方地方:引线插入深度要达两寸,插口处用松香封固,防止脱落。”
“另外,火药不要压得太实,要保留空隙,利于火焰发散。
陈铁匠闻言,愣愣地点头:“哦……哦!”
“第二枚,”沈知微走回原地,拿起另一枚试爆弹。
“按我刚才说的改进,重新装填引线。这次,我来投。”
“沈先生,这……”傅景睿顿时急了,“太危险了!”
“我必须亲自验证延时是否准确,”沈知白看了他一眼,眼神坚定,“如果我都不敢拿,你让其他士兵怎么敢?”
她接过重新装填的第二枚震天雷,感受着陶罐的重量,估算着燃烧时间。
这一次,引线插入得很牢固,接口处封了松香。
“点火!”
火折子再次凑近。
嗤——
引线燃烧,冒出淡淡的青烟。
沈知白没有立即投掷,而是心中默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
数到五时,她猛地侧身,扭腰,挥臂——
动作比王五更加标准,更加有力。
那是她在现代军训时学过的手榴弹投掷要领,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。
震天雷脱手而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,精准地落在那堵土墙的正中央。
沈知白转身就跑,不是向后,而是向侧面跑,扑倒在地,双手抱头。
傅景睿见状,大喊:趴下!都趴下!
众人纷纷卧倒。
就在沈知白数到第十五息时——
轰!!!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那堵夯土墙在火光中猛地向上拱起,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碎,土块、碎石、铁屑、瓷片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,笼罩了方圆十余丈的范围。
烟尘弥漫,遮天蔽日。
过了许久,烟尘才渐渐散去。
众人抬起头,目瞪口呆。
那堵两人高的夯土墙,已经消失了大半,只剩下底部一截残垣断壁,断口处焦黑一片,还在冒着袅袅青烟。
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坑,那是铁砂和瓷片嵌入的痕迹。
更可怕的是,几丈外的一棵老槐树,树干上插满了铁屑,像是瞬间长出了无数黑色的刺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陈铁匠结结巴巴,说不出话来。
王五和赵六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狂喜。
作为老兵,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——
如果这样的武器在城头使用,金军的密集冲锋阵型,简直就是活靶子。
沈知白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,反而眉头紧锁。
她快步走向爆炸中心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
那是她用宣纸装订的笔记本——
开始记录。
“爆炸半径……约十二丈,”她边走边观察地面的弹坑分布。
“破片散布……前方扇形区域密度最高,后方相对安全……墙体破坏效果……相当于五十斤传统震天雷……”
沈知白蹲下身,捡起一块弹片,仔细观察断裂面,又摸了摸地面的焦痕,甚至用步子丈量着弹坑之间的距离。
陈铁匠和工匠们围过来,看着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记录着各种数据和符号——
有些是他们认识的汉字和数字,有些则是奇奇怪怪的线条和圆圈,他们从未见过。
“沈先生,”陈铁匠忍不住问,“您这是……在画符?”
不是。”沈知白头也不抬,“我是在记录。”
“这次爆炸,硝石纯度约七成,实际爆炸威力相当于理论值的……六成五。”
“如果硝石纯度能提高到九成,威力还能增加三成。”
“另外,弹体陶壁太薄,破碎过早,部分火药能量浪费了。”
“下次要加厚到三分厚,或者改用铁壳……
她喃喃自语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正是沈知白这种近乎偏执的严谨,对数据准确度的渴求,以及冷静严苛的分析态度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