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，第二面令旗挥下。
城头上，数十架床弩同时轰鸣。
这些巨大的弩机发射的是特制的火箭，箭杆上绑着浸透火油的麻布。
火箭落地即燃。
特制的火药配方在撞击时爆开，引燃了金军的皮甲、云梯、撞车，甚至冻土上的枯草。
火势迅速蔓延，借助风势，将整个攻城部队吞没。
金军陷入了一片火海，惨叫声、哀嚎声、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。
完颜宗望在高地上看到了他的精锐部队在爆炸中四分五裂，而他的攻城器械，则很快在火海中化为灰烬，更让他惊恐地是，那些平日里勇猛无敌的女真勇士，全都在四处逃窜。
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，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妖法？”他身边的副将惊恐地喊道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难道宋人……宋人会妖术？”
“不是妖法，那是火器！”完颜宗望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但眼中的恐惧却无法掩饰，“想不到……想不到他们竟然有了如此厉害的火器……”
他看着城头那个挥舞令旗的瘦小身影，虽然距离太远，看不清面容，但他知道，他就是这些可怕武器的指挥者。
“传令下去，”完颜宗望咬牙切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暂时撤退！鸣金收兵！”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金军撤退的号角声响起，充满了不甘和恐惧。
他们如同退潮的海水，狼狈地向远处逃去，丢下无数尸体，以及满地破碎的兵器和燃烧的云梯。
城头上，士兵先是愣住，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。
金军，就这样退了？
那些让他们恐惧得瑟瑟发抖的铁浮屠，就这样被这些陶罐和火箭击败了？
然后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：“胜了！我们胜了！”
“万胜！万胜！”
震天的欢呼声爆发出来，士兵们扔下手中的兵器，互相拥抱，喜极而泣。
李纲激动得热泪盈眶，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，此刻像个孩子一样，转身抓住沈知白的手，力道大得让沈知白感到疼痛。
“沈参谋！沈军师！”李纲的声音哽咽，眼中满是狂喜和敬佩，“此战首功，非你莫属！”
“那些震天雷，那些火箭，是你改造的；这场战役，也是你指挥的！”
“是你，救了这座汴京城！你救了大宋！”
周围的将士们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站在李纲身后的年轻“参谋”，纷纷投来感激和敬佩的目光。
士兵们开始低声议论：“那就是沈参谋？”
“看着好年轻！”
“听说那些妖……那些火器是他弄出来的！”
“真是神人啊！”
沈知白望着城下那片焦黑的土地和堆积如山的尸体，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。
“大人，这只是开始，”她沉声道，声音冷静，“金军不会就此罢休。”
“他们下次再来，就会有更充分的准备，会寻找到我们火器的弱点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李纲，眼中满是和忧虑：“我们要趁这段时间，制造更多的火器，训练更多的人手。”
“今日这一百枚震天雷，已经用去了我们一半的库存。”
“如果金军明日再来，他们的攻势更猛，我们……我们未必能守住。”
李纲的激动渐渐平息，他看着沈知白凝重的神色，点了点头：“沈参谋所言极是。”
“本官这就上奏官家，请求增援，请求粮草，请求……”
“而且，”沈知白打断他，望向北方，那里是太原的方向。
“完颜宗翰的西路军还在太原。一旦太原失守，两路大军合围，汴京就真的危险了。”
“大人，我们不仅要守城，还要想办法解太原之围，或者……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
李纲闻言，脸色不禁也沉了下来。
他望着城下还在燃烧的余烬，长叹一声：“沈参谋所言极是。”
“本官……本官会向官家密奏，举荐你为正式军职。”
“虽然你是女子，但国难当头，不拘一格降人才！”
“你今日之功，足以封侯！”
沈知白苦笑，摇了摇头：“大人，学生的女子身份，还是不公开为好。”
“如今，朝堂之上，主和派势大，若他们知道这些火器出自女子之手，知道学生参与军机，必会大做文章，攻讦大人用人不当，甚至说大人‘妖言惑众’、‘牝鸡司晨’，于如今守城不利。”
“学生愿做大人幕僚，为大人筹谋规划。”
她顿了顿，望向南方，那里是应天府的方向，是她为家人安排好的退路。
“至于名分……等此战结束，若学生还活着，若这汴京城还在，再说不迟。”
李纲看着她，看着这个身形单薄，却承担着千钧重担的年轻女子，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敬佩。
他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好。沈先生，从此刻起，老夫与你一起守这汴京城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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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康元年，正月初八。
汴京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，那是昨日金军试探性进攻时，火箭射入城中引燃了几处草垛的余烬。
虽然火势很快被扑灭，但那股味道却固执地附着在冬日的寒风里，提醒着每一个人——
战争已经来了。
城内，靠近金明池的一片空地上，原本堆放着从艮岳拆下来的废料，如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，搭起了几座茅草棚子。
棚子外围着高高的土墙，墙上插着“火”字旗，门口站着两排禁军，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
这里，就是李纲亲自批准设立的“火药局”。
沈知白站在棚子中央，身上穿着一件粗布短褐，袖口高高挽起，露出白皙却沾满黑灰的小臂。
她的头发用一块青布巾紧紧裹住，脸上也抹了灶灰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明亮而专注。
这副打扮，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是个清秀的小工匠，绝不会想到这就是昨日在城头指挥火器投掷的年轻“参谋”。
“人都到齐了？”她拍了拍手，声音在棚子里回荡。
棚子里站着二十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壮实汉子，满脸络腮胡，双手粗大如蒲扇，指关节处全是老茧——
这是军器监调来的工匠头，姓陈，人称陈铁匠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工匠，都是军器监里专门制作火器的熟手，此刻正用好奇又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这个“沈先生”——
李大人派来的监工，据说昨日投掷的火器，就是他一手改造的，精通火器之道的奇人。
旁边还站着两个西军老兵，是傅景睿特意从城头调来的。
一个叫王五，一个叫赵六，都在西军里玩过“震天雷”，略微懂得一些投掷的诀窍。
“回沈先生，”陈铁匠瓮声瓮气地开口，声音像是砂纸摩擦，“人都到齐了，料也备齐了。”
“硝石、硫磺、木炭，还有您要的铁屑、麻绳、瓷片，都在这儿。只是……”他挠了挠头。
“小的们在军器监干了二十年火器，从没听说过什么‘一硝二磺三木炭’之外的比例。”
“您这要提高硝石到七成五，会不会……太猛了？”
沈知白走到堆料台前，抓起一把硝石粉末。
粉末在指尖揉搓，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——
纯度不够，含有杂质。
这是这个时代的技术局限，没有现代化学提纯手段，只能依靠传统的硝石熬制，纯度大约只有六七成。
“陈师傅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“传统的‘一硝二磺三木炭’，硝石占五成，威力有限，而且燃烧不充分，容易产生大量烟雾。”
“提高硝石比例到七成五，配合少硫磺、少木炭，燃烧更剧烈，爆炸更猛烈。这是……”她顿了顿。
“这是我从一本古方上看到的，前朝炼丹术士的秘法。”
“前朝的炼丹术士？”陈铁匠瞪大了眼睛，“那不是吃死人的玩意儿吗？”
“前朝的丹药之所以会吃死人，是因为配比不对。”沈知微笑了笑。
“但是，用它来制作火器，恰到好处。”
“开始吧，别担心！先按我说的做，出了问题，我担着。”
“得嘞！”陈铁匠看她一脸笃定，便一挥手，“兄弟们，干活！”
棚子里顿时忙碌起来。
沈知白亲自示范。
她先将硝石倒入石臼，用枣木杵细细研磨。
这是个体力活，也是个技术活——
颗粒必须研磨到极细，像面粉一样，才能保证燃烧速度一致。
陈铁匠看她手法娴熟，研磨的节奏稳定有力，眼中的怀疑又减少了几分。
“研磨好的硝石，一定要过筛。”沈知白边磨边解释。
“如果颗粒太粗，必须要回炉重磨，细粉末才能用。”
“硫磺和木炭也一样。”
“三者混合时，要分层铺设，不能一次倒进去，否则容易结块，最后燃烧不均。”
工匠们开始按照她的指示，按顺序将三种原料按7.5:1:1.5的比例混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