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而幽远,仿佛穿透了眼前这雕梁画栋,看到了三个月后的那场浩劫:“我们要在这汴京城里,织一张网,一张能兜住最后一点希望的网。”
“哪怕这网最终会被撕破,也要在撕破之前,多救一个人,多守一天城……”
“哪怕只能拖延一日,只能救下一个无辜的孩童,这千机社,就没有白成立。”
“是!”青黛的声音斩钉截铁,眼中的担忧已经被坚定取代,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。
她知道,当自家姑娘露出这种神情时,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定。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执行,追随,然后,与姑娘同生共死。
沈知白点点头,将玉印放回锦盒,郑重地递给青黛。
那动作缓慢而庄重,像是在进行一场古老的传承仪式:“青黛,拿好。这不仅仅是一枚印,这是千机社的信物,是日后我们在这乱世中,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“以后,见印如见人,持印者,无论是谁,可调动社内一切资源。”
青黛伸出双手,恭敬地接过锦盒。
那锦盒入手微沉,却让她感觉像是接过了扭转乾坤的重量。
她的手微微颤抖,但很快就稳住了。
“去吧。”沈知白转过身,不再看她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,“一个时辰后,我要看到第一批情报汇总。还有……让‘影子’去查一个叫郭京的道士,我要知道他最近在哪里活动。”
“是!”青黛深深一揖,然后她转身快步离去。
房间里,又只剩下沈知白独自一人。
她起身推开窗户,让冷风吹进来。
那风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,吹乱了她的发丝,也吹散了她脸上最后一丝倦意。
风里夹杂着远处街市的喧嚣,护城河的水汽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——
那是她的错觉,还是未来的预兆?
窗外,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穿透云层,铺满了大地。
沈知白伸出手,让阳光照在她的掌心。
冬日的阳光很温暖,却也很短暂,就像这北宋最后的繁华。
她握紧拳头,像是要抓住那缕阳光,又像是在向命运宣战。
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带来一阵刺痛,但这刺痛让她清醒,让她记住自己是谁,记住自己来自哪里,记住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。
“千机社……”
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。
“千机算尽,只为一命。既然历史不能改变,那就让我在这历史的夹缝中,为那些不该死的人,织一张网。”
而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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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姑娘,您真要去的那个什么诗会?”青黛一边替她梳头,一边忧心忡忡地轻问道。
“如今外面乱哄哄的,城里人心惶惶,这种时候去参加诗会,是不是太危险了?”
沈知白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今日她不再是男装打扮,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褙子,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丝绦,头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,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金饰,却透着一股清雅脱俗的气韵。
“正因为乱,才更要去,”沈知白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对珍珠耳坠戴上,“青黛,你知道在乱世中,什么比金银更值钱吗?”
“粮食?”
“是名声,”沈知白转过身,看着青黛,“粮食能让人活下去,名声能让人活得好。”
“我们这些日子在商界布局,虽然积攒了不少物资,但在掌权人的眼里,终究只是个‘商人’,上不得台面。”
“可如果我是‘才女’,是‘名士’,那就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:“今日的诗会,是荣国夫人举办的。荣国夫人是官家的乳母,在宫中极有体面。”
“她请的,都是汴京最顶尖的权贵女眷。只要能进入这个圈子,我就能知道朝堂上最真实的情况,甚至……间接可以影响一些事情。”
青黛听得似懂非懂,但也不再劝阻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:“这是奴婢特制的迷香,万一有变,姑娘撒向空中,可迷倒方圆三丈之内的人。还有这个……”
她又取出一枚银针:“淬了麻药,藏在袖中,危急时刻可自保。”
沈知白笑了笑,接过银针藏入袖袋:“青黛,你就放心吧,今日是去吟风弄月,不是去刀光剑影。你在外头守着,若有异常,我会发信号给你。”
“是。”
荣国夫人的府邸位于汴京内城的保康门附近,占地极广,亭台楼阁,雕梁画栋,比沈府气派了十倍不止。
沈知白递上请帖,被引路的丫鬟带着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后花园。
此时,园中早已聚集了二三十位贵妇千金,或坐或立,三五成群,正在赏花品茗。
“想必,这位就是沈家娘子吧?”一个穿着绛紫色褙子的中年妇人迎上来,满脸堆笑,“果然生得好模样!我是荣国府的管事妈妈,夫人特意交代了,请沈娘子到亭中坐。”
沈知白行礼道谢,跟着管事妈妈来到湖心亭。
亭中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,正中一位五十来岁、保养得宜的老妇人正含笑看着她,想必就是荣国夫人。
“民女沈知白,拜见夫人。”沈知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万福礼。
“快起来,快起来,”荣国夫人笑着招手,“早听说种老将军有个外孙女,是个才女,今日一见,果然气质不凡。来来来,坐到我身边来。”
沈知白行礼谢过后,便在荣国夫人下首的绣墩上坐下。
旁边几位贵妇都好奇地打量着她,窃窃私语。
“这就是那个写‘物是人非事事休’的沈娘子?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她才十六岁,怎地写出这般凄凉的句子?”
“听说前阵子,她大病一场,许是病中感怀吧……”
沈知白心中了然。
看来早些时日,她在母亲面前随口吟出的李清照词句,已经传开了。
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。
“沈娘子,”荣国夫人拉着她的手,笑眯眯地问,“听闻你前阵子病了一场,如今可大好了?”
“劳夫人惦记,民女早已经大好了,”沈知白微微低头,“那次病中恍惚,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,醒来就写了几句胡话,没想到惊扰了夫人,实在罪过。”
“哪里是胡话,”旁边一位穿着大红褙子的妇人插嘴道,“那‘风住尘香花已尽’一句,真是道尽了女儿家的心事。沈娘子,你这般才情,今日可一定要作一首好诗,好让我们开开眼界!”
这位是礼部尚书王时雍的夫人,沈知白从青黛收集的情报中认出了她。
“王夫人谬赞了,”沈知白谦逊道,“知白才疏学浅,不过是拾人牙慧,当不得‘才情’二字。”
“好了好了,你们那,都别谦虚了,”荣国夫人拍拍手,“今日诗会的题目,是‘愁’。如今已是隆冬,金……咳咳,总之,大家就以‘愁’为题,作词一首,如何?”
沈知白注意到荣国夫人说到字时突然顿住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。
看来这位老夫人也知道边关的局势。
众人纷纷应和,有的开始沉思,有的已经命丫鬟铺纸研墨。
沈知白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心中默念:李清照,对不住了,借你的词一用。
一炷香后,众人陆续呈上作品。
张侍郎家的小姐写了一首《浣溪沙》:“小院闲窗春色深,重帘未卷影沉沉。倚楼无语理瑶琴……”词句虽美,但过于闺阁,缺乏深度。
李给事中的夫人写了一首《蝶恋花》:“泪湿罗衣脂粉满,四叠阳关,唱到千千遍……”倒是有些离愁别绪,但格局小了些。
轮到沈知白时,她起身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略一沉吟,落笔:
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乍暖还寒时候,最难将息。三杯两盏淡酒,怎敌他、晚来风急?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”
笔锋不停,继续写下阕:
“满地黄花堆积。憔悴损,如今有谁堪摘?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?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!”
最后一笔落下,满座寂然。
荣国夫人颤巍巍地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盯着那幅字,久久不语。其他贵妇也围了上来,一个个面色凝重,有人甚至掏出手帕擦拭眼角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王夫人声音发颤,“沈娘子,这词……”
“《声声慢》,”沈知微轻声道,“此乃民女病中所作,让各位夫人见笑了。”
“见笑?”荣国夫人猛地抓住她的手,眼中含泪,“这哪里是见笑,这是……这是绝唱啊!‘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’,开篇十四个叠字,如泣如诉,老身活了五十多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笔法!”
“是啊,”另一位穿着墨绿褙子的夫人叹道,“‘满地黄花堆积,憔悴损,如今有谁堪摘’,这写的是花,还是人啊?如今边关告急,朝中动荡,可不就是‘满地黄花’,无人堪摘吗?”
这位是枢密院承旨郑望之的夫人,她的话一出,亭中气氛顿时沉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