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沈府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蟹壳青,像是被稀释了无数次的墨汁,在宣纸上晕开最淡的痕迹。
汴京的晨雾还未散尽,只是从厚重的棉絮变成了轻薄的纱帐,缠绕在街巷之间,让这座千年古都看起来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,模糊而虚幻。
沈知白站在沈府西跨院的雕花窗前,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棂上。
那窗棂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的,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在往日里,这象征着富贵与吉祥。
但此时此刻,那些凹凸有序的纹路,却莫名让她想起了现代监狱的铁栏。
一夜之间,什么都变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她目光看向窗外。
沈府旧的灯笼还挂在廊下,朱红色的绢面上用金线绣着“宣和”二字——
那是徽宗赵佶用了七年的年号,代表着那个花石纲遍布天下、艮岳奇花异草争艳、画院词人醉酒当歌的繁华时代。
那些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,上面的“宣和”二字已经有些褪色,像是被时光磨去了光泽的旧梦。
沈知白不知道为什么,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坊墙上新贴的圣旨。
那是一张用黄绫装裱的告示,边缘还装饰着象征皇权的云龙纹。
告示上的字迹遒劲有力,是钦宗赵桓亲笔所书——“改元靖康”,那鲜红的墨迹在晨风中微微颤动,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,又像是一滴凝固的鲜血。
靖康。
靖难安乱,康泰平安。
一个多么讽刺的年号。
沈知白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。
她知道这个年号,将在历史上留下怎样浓墨重彩的一笔——
不是靖难安乱,而是靖康之耻;
不是康泰平安,而是国破家亡。
这个看似吉祥的年号,将成为华夏文明史上最屈辱的符号之一,也将成为无数后人,在午夜梦回时的隐痛与意难平。
街道上,隐约听见似乎开始有行人了,但沈知白清楚,他们,是不会知道即将发生什么。
他们不会知道,三个月后的那个春天,金军的铁骑会踏破黄河防线,兵临汴京城下;
他们不会知道,这座繁华了一百余年的帝都,将在战火中焚毁;
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,将在“牵羊礼”中赤身裸体、披羊皮、系绳索,像牲畜一样被金人牵着游街示众;
无数的女子,将被掳掠北上,在冰天雪地中沦为军妓,最后客死异乡……
他们什么都不会知道。
也许,只会隐约感到,那个太平盛世,那个歌舞升平的汴京,已经随着那个南逃的皇帝一起,永远地离开了。
沈知白的手指,不自觉地轻轻敲着窗棂,一下,又一下。
那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但在她的心中,那声音却像是战鼓,一声声敲在她的心上。
沈知白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她知道李纲力主守城,而钦宗会不断动摇;
她也知道第一次汴京保卫战,李纲会奇迹般地守住城池,但很快就会被主和派排挤出朝;
她还知道钦宗会换掉李纲,会相信郭京那个骗子的“六甲神兵”,会打开城门投降;
她知道,最终会有“靖康之耻”,徽钦二帝被掳北上,最终导致北宋的灭亡。
她知道的这一切,就是千年之后的她,熟读的那段历史。
沈知白闭了闭眼,她清楚她只是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,改变不了大势,救不了这个王朝,甚至连自己,她都有可能救不了。
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“姑娘,”
青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很轻,很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,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,在晨光中显得那么脆弱,却又那么倔强。
“夫人她们已经收拾好了,”青黛声音压得很低,“该带的细软都打包了。今日午时出发,走水路,顺流而下,三日可到应天府。傅将军派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,是信得过的老部下,一路上会护送夫人她们安全抵达。”
“好,”沈知白没有回头,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“告诉母亲与外祖母,到了应天府,去找顾凌风。他会安排一切。”
“让顾凌风在应天府置办一处宅院,不要太显眼,但要坚固,要有地窖,要能藏人。”
“告诉母亲,无论听到什么消息,都不要回汴京,至少……至少一年内不要回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的家务事。
但青黛跟了她这么久,自然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的暗流——
那是担忧,是不舍,是诀别。
“姑娘,”青黛咬了咬嘴唇,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她憋了一晚上的问题,“您……真的不一起走吗?”
沈知白转过身,看着青黛担忧的眼神。
她突然笑了,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既锐利又决绝:“走?青黛,你知道我现在还不能走。好戏才刚开场,观众怎么能提前离场?”
她走到妆台前,那是用黄花梨木制成的妆台,上面摆放着各种精致的胭脂水粉,还有一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,镜框上缠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,那是原主留下的,她一直没有取下。
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抽屉里很空,只放着一个锦盒。
那锦盒是用上等的蜀锦包裹的,深紫色的缎面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,在光线变换时会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图案。
她取出锦盒,放在妆台上,轻轻掀开盒盖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印。
那是她三日前秘密找匠人新刻的玉印。
为了这枚印,她亲自画了十七张草图,改了又改,最后选定了这个样式。
玉质是上等的和田玉,羊脂白玉,通体洁白无瑕,只在底部有一点淡淡的墨色,像是一滴凝固的泪,又像是历史长河中无法化开的阴霾。
那墨色不是瑕疵,而是天然的沁色,仿佛这玉石本身也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乱世,提前流下了眼泪。
印钮雕刻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,凤首微昂,凤目圆睁,羽翼上的每一根翎毛都雕刻得纤毫毕现,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玉质的束缚,翱翔九天。
凤眼用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镶嵌,在晨光中闪烁着幽幽的光,那光芒不是喜庆的红,而是血色的暗红,像是燃烧的火焰,又像是未干的血迹。
印面刻着三个篆字——“千机社”。
笔画古朴苍劲,用的是大篆,线条如刀削斧凿,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“千机”二字,取自“千机百变,算尽苍生”之意。
她知道在这个时代,女子想要立足,想要在这即将倾覆的天地间织就一张保命之网,就必须比男人更狠,比谋士更毒,比杀手更冷。
沈知白将玉印握在掌心。
玉质温润,触手生温,却沉甸甸的,像是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,又像是握着整个天下的重量。
她能感受到那凤凰羽翼的纹路硌在掌心的微痛,能感受到那红宝石凤眼在晨光下逐渐升温的灼热。
这是权力,也是枷锁;是武器,也是诅咒。
“青黛。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而坚定的语调,那是属于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青黛立刻站直了身体,双手垂在身侧,恭敬地低下头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劲装,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绦,那是沈知白特意为她选的——
玄色便于隐匿,暗红代表鲜血。
“请姑娘吩咐。”青黛的声音很冷静,但沈知白听得出那里有着隐藏的激动。
沈知白知道,青黛等这一刻等了多久。
她转过身,目光如炬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孩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从今日起,成立千机社,你任第一任社长。”
青黛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,还未曾说什么,就被沈知白抬手打断了。
“千机社,主要负责情报收集,军情刺探,结交江湖势力等具体事务。”沈知白继续说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。
“从此刻起,你麾下的所有人员,全部唤醒。那些我让你暗中结交的三教九流,我让你撒出去的银子养出来的眼线,我让你训练的鸽子、培养的暗桩——全部激活。”
她走近一步,几乎贴着青黛的耳朵,声音压得极低,却更加森冷:“我要知道这汴京城里的一举一动,尤其是重点关注李邦彦、张邦昌、唐恪这些人。”
“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吃了什么菜,甚至……夜里睡了哪个小妾,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目前我们囤积的所有物资,全部清点。”她直起身,目光投向窗外。
“城南粮仓的一千石粮食,立即转移一半到城西的秘密据点,那里靠近水门,一旦城破,可从水路撤离;”
“兵器库里的刀枪箭弩,分发给可靠的人手,不要集中存放,要化整为零,藏在各处民宅的地窖里;”
“至于药材、布匹、火油……所有能用来守城的物资,都要做好调配准备。”
“所有情报网络,全部启动。”她转过身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。
“河北、河东的眼线,每日一报,不得延误,用最快的信鸽,最隐蔽的暗号;”
“金军的一举一动,我要在最短时辰内知道,他们的骑兵到了哪里,粮草在何处,主帅营帐的方位;”
“包括朝中大臣的动向,我也要在他们自己知道之前知道——谁主战,谁主和,谁在观望,谁在准备逃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