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走进一家不起眼的茶楼,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从这里,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宣德门的方向,看到那些还在进行还政大典的人群。
店小二殷勤地送上热茶,她接过茶杯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。
“娘子,您也是来看热闹的?”小二陪着笑问道,“这钦宗皇帝亲政,可是百年难遇的大事啊!”
沈知白轻轻抿了一口茶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。
“是啊,”她轻声说,“确实是百年难遇。”
百年难遇的亡国之君,百年难遇的靖康之耻,百年难遇的乱世开端。
她放下茶杯,目光投向窗外。
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上。
但那阳光看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,像是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。
“结账。”
沈知白站起身,扔下几个铜钱,转身下楼。
她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像是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,没有激起任何波澜。
沈知白没有回沈府,而是穿过一条条小巷,来到了城西的一处废弃道观。
这里曾是徽宗崇道时修建的神霄万寿宫,如今道人们早已逃散,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的落叶。
傅景睿已经在那里等她了。
他站在一株枯萎的梅树下,身上穿着便服,但腰间的刀还在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鹰:“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,”沈知白摘下帷帽,露出一张平静得可怕的脸,“比预想的还要快。原本以为徽宗南逃应该还要晚几日。现在他连装都懒得装了,交接还没结束,轿子就已经往南走了。”
“金军那边有消息,”傅景睿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,“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已经破了檀州,前锋距离汴京不足五百里。如果按照这个速度,不出十日,就会兵临城下。”
沈知白接过密报,借着微弱的光线快速浏览。
虽然她的手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,但傅景睿还是注意到,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,像是寒风中即将折断的蝶翼。
“这比我们预计的提前了至少半个月,”沈知白折好密报,声音平静得像只是在讨论今天的菜价,“必须加快。我们所有的计划提前执行。”
“如何提前?”
“第一,”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,铺在残破的香案上,“粮食转移。原本计划分五批运出,现在改为三批,三日内必须全部运抵汴河码头。我已让青黛给顾凌风传信,在杭州准备好的船只尽快开往汴京。粮食只要上了船,就是安全的。”
闻言,傅景睿点点头:“禁军那边我可以安排,以南撤‘勤王’的名义,开城门放行。”
“第二,”沈知白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人员撤离。我父亲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不愿走,还幻想着钦宗皇帝能守住汴京。但我外祖母、母亲和府中的女眷、老弱,必须在这几日内送走。走水路,去应天府。”
“我派一队亲兵护送。”
“第三,”沈知白抬起头,严肃地看着傅景睿的眼睛,“也是最危险的。我需要你帮我联络李纲李大人。”
傅景睿眉头一皱:“李纲大人?钦宗帝亲政,第一道旨意就是宣李纲大人觐见,现在他应该已经在宫里了。你要见他?”
“不是现在,”沈知白摇摇头,“是今夜。钦宗皇帝性格懦弱,没有主见,他现在召李纲大人,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。但我了解李纲大人,他是个忠臣,也是个硬骨头。他会主战,而主和派会反对。我要在李纲大人最孤立无援的时候,给他支持。”
“什么支持?”
“粮食,”沈知白一字一句地说,“还有情报。我知道金军的布防,知道完颜宗望的弱点,知道怎么守城。这些,我必须要告诉李纲。”
傅景睿沉默半响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: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你明明可以现在就走,带着你的粮食,你的家人,去江南,去任何安全的地方。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?为什么还要管这汴京城的死活?”
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破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那是因为,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走了,三个月后,当我站在江南的土地上回望北方时,会看到这座汴京城在燃烧。”
“我还会看到这座城里,数十万百姓被屠杀,会看到无数女子被掳掠,会看到那些今天还在高呼万岁的人,明天就会像猪羊一样被驱赶着北上……”
沈知白转过身,目光冷静得可怕:“我很清楚,我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“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傅景睿看着她,良久,缓缓点头,但眼中的疑惑,却更深了:“沈娘子,你到底是什么人?你的远见卓识,超过了我认识的所有女子,甚至超过了大部分男子,
“我不知你刚刚说的,到底会不会真的发生,但我愿意相信你,相信你的判断。”
“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,我不强迫你必须现在就告诉我,等到你愿意说的时候,再说吧。”
“至于你刚刚说的,要见李刚大人,我明白要怎么做。今夜子时,我会想办法,安排你在李纲大人府中的密室里见他。但你要小心,现在李邦彦的人也在盯着李纲大人,一旦被发现……”
“一旦被李邦彦发现,就说我是去给李刚大人送粮食的,”沈知白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一个想巴结权贵的商贾之女,这个身份,不是正好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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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夜,李纲府邸。
密室很小,只有一盏油灯照明。
李纲坐在阴影里,身上还穿着朝服,但那象征权柄的貂蝉冠已经解下,随手放在一旁的几案上。
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惨淡的银光。
他今年不过五旬,但此刻看起来却像是苍老了十岁。
那张平日里在朝堂上刚正有力的面容,此刻被深深的疲惫刻满了沟壑。
他的右臂搭在膝上,宽大的袍袖被卷起,露出里面缠着的白色布条,此刻那布条上已经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,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黑褐色。
那是白日里在宣德门外刺臂血书时留下的伤。
沈知白跪坐在他对面,身上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布衣——
青灰色的粗布襦裙,头上只插了一根木簪,脸上不施粉黛,甚至连指甲缝里,都刻意留下了些许污渍,像个最寻常不过的民间女子。
她静静地跪坐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是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青竹,看似柔弱,却透着一股难以折断的韧性。
“沈娘子,”李纲的声音沙哑,带着深深的疲惫,“傅将军说你有要事相告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沈知白的脸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。
傅景睿是他早年就认识的,深知其为人正直,且心思缜密,绝不会无缘无故推荐一个民间女子来见他。
更何况,此刻正是子时,万籁俱寂,什么样的“要事”,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,进行这样一场秘密的会面?
“是,”沈知白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
她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绢布,双手呈上,“这是完颜宗望东路军的详细布防图。前锋五万,全是骑兵,不带辎重,目的是速战速决。他们的弱点在于后勤——金军不擅攻城,若汴京能坚守一月,他们的粮草就会断绝。届时,不战自溃。”
李纲接过布防图,借着昏黄的灯光细看。
那绢布上的字迹工整有力,标注详细得令人心惊——
金军大营的位置、骑兵的分布、粮道的走向、甚至连完颜宗望的中军帐在何处都标记得一清二楚。
图中还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关键地点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,分析之精准,战略之深远,绝非寻常斥候所能探知。
李纲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,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炬地盯着沈知白:这……如此机密之事,沈娘子是如何得知的?
这布防图的详细程度,已经超出了他作为行营使目前所掌握的情报。
朝廷派出的斥候大多有去无回,就算回来,带回来的也不过是些零星的消息。
而眼前这份布防图,简直就像是……就像是从完颜宗望的帅帐中偷出来的一般。
“李大人,”沈知白缓缓开口,没有多作解释,只是语气里,多了一丝庄重,“我的外祖父是种师道老将军。”
“种师道居然是你的外祖父?”李纲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只是……李纲眉头微皱,据他所知,种老将军的嫡亲外孙女,似乎不应该出现在汴京城的民间,更不应该拥有如此详尽的金军情报。
沈知白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,她继续说道,声音压得更低:“李大人,官家亲政后,虽然第一个召您觐见,但目前朝堂上,主和派势大。李邦彦、张邦昌之流,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,劝说官家割地求和。您要早做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