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远闻言,浑身一震,颓然坐在椅子上:“罢了,罢了……你想怎么做,就怎么做吧。为父……为父老了,管不了你了。”
沈知白心中一酸,跪倒在地:“父亲恕罪,女儿不是有意顶撞。只是……只是这世道,容不得女儿再做那娇滴滴的世家千金了。”
沈明远长叹一声,摆摆手:“去吧,去吧……记得,保住性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夜深人静,沈知白坐在书房中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
青黛在一旁汇报:“姑娘,傅将军派人送来消息,说他已经向朝廷请命,愿率禁军增援太原,但朝廷还未批复。”
“意料之中,”沈知白提笔,在太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“朝廷现在主和派占上风,不会轻易派兵的。傅景睿这一去,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“那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帮,当然要帮,”沈知白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青黛,传令下去,将我们存在城北仓库的粮食,悄悄转移到城南的庄子里。另外,准备二十辆马车,十日后,我要送一批货去太原。”
“姑娘要亲自去?”
“对,让傅景睿的人一起押送,”沈知白点点头,“我以‘沈氏商行’的名义捐赠军粮,这样既能帮到前线,又不会引起朝廷的猜忌。”
青黛点头:“姑娘英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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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康元年,正月初四。
北风卷着雪沫子,在汴京城的街巷间呼啸穿梭,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野鬼在哀嚎。
天色阴沉得像是泼了墨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皇城上空,仿佛随时会塌下来,将这千年帝都碾成齑粉。
寒风如刀,割在脸上生疼,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,挂在眉梢和衣领上,像是提前披上了孝服。
艮岳,这座位于皇城东北角的皇家园林,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喧嚣中。
艮岳是徽宗赵佶的心血,是这位教主道君皇帝用二十余年时间、耗费无数民脂民膏堆砌而成的梦幻之地。
园内奇峰罗列,怪石嶙峋,那些从太湖底打捞上来的巨石,经过千百年的湖水冲刷,形态各异,有如老僧入定,有如仙女散花,还有如猛虎下山,更有如蛟龙出海。
为了运送这些石头,朝廷专门设立了花石纲,拆毁桥梁、凿沉船只、征用民夫,不知多少人为此家破人亡,不知多少良田被毁,多少百姓流离。
这些石头,每一块都沾着血,每一道纹路都刻着民怨,每一座假山都压着屈死的冤魂。
但此刻,这些象征着帝王享乐与荒唐的太湖石,正面临着另一种命运——
被拆解、被破碎、被锻造成守护这座城市的武器。
拆!都给老子拆!
工部的官员们声嘶力竭地吆喝着,声音在寒风中颤抖。
士兵们挥舞着铁锤和撬棍,砸向那些价值连城的假山。
巨大的太湖石在铁锤的敲击下崩裂,发出沉闷的轰鸣,像是巨兽临死前的哀鸣,又像是王朝崩塌的预兆。
碎石飞溅,打在士兵们的脸上,划出血痕,但没有人停下——
城外的金军越来越近,这些石头不再是供人赏玩的艺术品,也不再是文人墨客吟诗作画的背景,而是守城的武器,是砸向敌人的炮弹,是这座城市最后的依靠。
李纲,这位刚刚被任命为亲征行营使的强硬派大臣,下达了这道命令:拆艮岳石,补充城防炮石。
消息传到沈府时,沈知白正在书房中研究城防图。
她手中握着一支狼毫,笔尖蘸着朱砂,在图上标注着各处兵力部署。
听到青黛的禀报,她手中的笔顿住了,一滴朱砂落在纸上,晕开成一朵刺目的花,像是提前绽放的血梅。
“拆艮岳石?”她皱起眉头,将笔搁在砚台上,“李纲大人倒是果断,知道现在不是心疼这些石头的时候。但是……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艮岳的方向。
虽然隔着重重屋宇看不见,但她仿佛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敲击声,沉闷而有力,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。
那是亡国之音,也是求生之响。
“姑娘,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青黛问,手里捧着刚沏好的热茶,“用石头砸金狗,不是正好吗?那些劳什子的假山,早就该拆了!”
“问题大了。”沈知白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,“艮岳的太湖石,体量太大,动辄千斤,甚至数千斤。你可见过投石机?”
青黛摇摇头:“奴婢只见过城头上的大木架子,能把石头抛出去老远。”
“那就是投石机。”
沈知白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拿起笔快速勾勒。
“投石机的原理是利用杠杆和配重,将石弹抛射出去。但这里有个讲究——石弹太重,射程近,精度差,而且容易损坏投石机的臂杆。更重要的是。”
她指着图纸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“那么大的石头,士兵们在城头上搬运困难,金军攻城时,箭如雨下,哪有时间慢慢吊装?等把石头搬上投石机,敌人的云梯都已经搭上城墙了!”
青黛看着图纸,似懂非懂,但看着姑娘凝重的神色,也知道事情不妙:“姑娘,那……那该怎么办?难道这些石头就没用了?”
“必须先破碎。”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沉声道。
“须将大石头预先破碎成合适的大小,重量控制在十斤到五十斤之间,这样投石机既能抛得远,精度也高,士兵也能快速搬运。”
“而且,”她手中的笔,继续在图纸上游走,“不能直接在城头上破碎,那样太危险,也太混乱。城头空间有限,破碎石料尘土飞扬,会影响守军的视线和呼吸。”
沈知白一边写一边解释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字迹清秀却有力:“第一,在城内设立‘投石点’,距离城墙百步左右,预先破碎石头,按大小分类堆放。”
“十斤以下的用于近距离投掷,十到三十斤的用于中距离,三十斤以上的用于投石机;”
“第二,用牛车或人力将破碎好的石弹运上城头,循环往复,这样可以保证城头的供应不断,而且城头上的士兵只需要负责投掷,不需要分心破碎;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
她抬起头,目光投向窗外,那里风雪交加,一片苍茫:“在城外特定方位,预埋碎石堆。”
“城外?”青黛惊呼出声,手中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,“那不是送给金军吗?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沈知白笑了,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冷峻与算计。
“金军攻城,必然会在城外集结,搭建云梯、挖掘地道、组装攻城器械。”
“我们在城外预设碎石堆,表面覆盖积雪或杂草,一旦金军攻到城下,守军可以从城头用绳索速降,或者从暗门冲出,迅速取用这些石弹,就近投掷,打金军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她语气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悲凉,“而且,如果城破,这些预埋的石堆,也可以作为路障,迟滞金军的进攻,为百姓逃难争取时间。”
青黛听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喃喃道:“姑娘,您……您怎么懂这些?这……这简直是神仙手段!”
“当然是从书里看的,平日让你多读书,你偏偏懒得读。”
沈知白随口敷衍,将写好的方案折叠起来,吹干墨迹。
“青黛,你现在去请傅将军来一趟沈府,这份方案,必须尽快送到李纲大人手中。”
“每耽搁一刻,就不知道有多少士兵会因为搬运巨石而白白耗费体力,甚至枉送性命。”
半个时辰后,傅景睿匆匆赶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,头发和眉毛上都挂着白霜。
他接过沈知白手中的方案,快速浏览一遍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,随即转为钦佩:“沈娘子此策,妙啊!既解决了石弹供应的问题,又设下了城外的埋伏。”
“尤其是这分类破碎之法,末将在西军多年,从未想过还能如此精细!只是……”
他皱起眉头,将方案还给沈知白,面露难色:“李大人现在日理万机,亲征行营使府衙戒备森严。如今又是非常时期,李大人连宰相都不见。我要直接面见李大人呈递此策,恐怕……恐怕会被拒之门外。”
“虽然,我有李纲大人的贴身玉佩,但此事,我想让他知道是我的主意。因此,你需要一个中间人。”沈知白说,将方案重新塞回他手中。
“一个能在李纲面前说上话,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人。最好是李纲的亲信,直接参与城防工事的。”
傅景睿沉吟片刻,突然眼前一亮,猛地一拍书案:“有了!我在西军中认识一位校尉,名叫张宪,此人正在李纲麾下效力,负责城防工事的督造。他年轻有为,深得李纲大人信任,而且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凑近沈知白耳边,“此人正直不阿,绝不会贪功冒领,是个可以托付的汉子。”
“张宪?”沈知白闻言,心中一动,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可是赫赫有名——岳飞最得力的副将,岳家军的“前军统制”,以勇猛善战、忠义无双着称。
没想到此时竟然在汴京,还在李纲麾下,这正是天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