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站在粮仓二楼的窗口,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切。
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狐裘,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紧抿的嘴唇。
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,一下,又一下,计算着时间,计算着人流,计算着库存。
“沈娘子,情况比预想的好。”傅景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,低声道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
“百姓还是怕秩序的。只要有饭吃,有规矩在,他们就不会乱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已经有青壮在问招募义勇的事了。”
“因为他们不是暴民,”沈知白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傅景睿耳中。
“他们只是害怕,只是饿。给他们一条生路,他们就不会去当强盗。这就是民心,最廉价,也最珍贵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队伍,突然停留在一个人身上。
那是一个老卒。
他站在队伍的中段,在一群面黄肌瘦的百姓中格外显眼。
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戎装,棉甲已经洗得发白,上面的铆钉有些已经脱落,腰间的横刀虽然生锈,但刀鞘上的绑绳却系得整整齐齐,一丝不苟。
他的头发花白,背有些驼,但站得笔直,像是一杆插在风雪中的老枪。
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挤挤攘攘,而是安静地站着,目光不时扫过那些维持秩序的护院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。
“那个人,”沈知白指着老卒,“派人去查一查他的底细。”
傅景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眯了眯眼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:“看走路的姿势,是行伍出身,而且不是普通的厢军,是边军。腰上有旧伤,左腿不太利索,应该是箭伤。看年纪,怕是五十上下,这种年纪还在军中,多半是低级军官。”
“去请他上来。”
片刻后,老卒被带到了二楼。
他显然没想到要见自己的是个年轻女子,愣了一下,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,动作标准有力,尽管左腿有些不便:“小人李忠,原泾原路兵马都监麾下,见过这位娘子。”
“李忠,”沈知白仔细地打量着他,目光却在他腰间的锈刀上,停留了一瞬,“泾原路?是种师道老将军的部下?”
老卒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是。小人曾随种老将军在西北与夏人作战,宣和末年因伤退役,流落汴京……做些零工糊口。”
“梁方平溃逃时,你在何处?”沈知白突然问,声音冷峻。
老卒的拳头猛地攥紧,指节发白,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愤怒和悲痛:“小人……小人在黄河边。梁都监……他不战而逃!”
“金军的骑兵还没上岸,他就烧了浮桥,带着亲兵跑了!留下数千弟兄在对岸等死!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拼死游了回来……可那些弟兄……那些弟兄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,那泪光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:“娘子,小人其实不是来领粮的。小人是听说这里招募义勇,想来……想来报仇!”
“小人的兄弟,都在黄河边没了!小人这条命,是捡回来的,只想多杀几个金狗,为弟兄们偿命!”
沈知白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满身伤痕、满腔悲愤的老兵。
她知道,这就是她要找的人——
一个见过血、有仇恨、有纪律,而且无家可归的人。
这种人,最忠诚,也最勇猛。
“李忠,”她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,那是她特意用玄铁打造的沈家私兵令牌,沉甸甸的。
“从现在起,你就是沈家义勇队的教头。我给你五十个人,五日之内,我要他们学会列阵、听令、不逃。能做到吗?”
老卒猛地跪下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小人愿为娘子效死!五十个人不够!只要娘子给粮给刀,小人能带五百人!甚至更多!”
“不是为我,”沈知白的声音冷峻、严厉,却带着一丝女子特有的温度。
“是为这汴京城,为你死去的兄弟,为你身后的百姓。”
“去吧,挑人,从那些领粮的青壮中挑,挑敢拼命的,挑有家人的——有家人的人,才更懂得为何而战。”
“是!”
老卒李忠退下后,傅景睿一脸凝重,疾步上前,沉声道:“沈娘子,我这里刚收到最新消息。”
“斡离不的大军已经过了黄河,前锋是完颜宗弼(金兀术)的五千铁骑,距离汴京……不足三百里。按他们的行军速度,五日,最多五日,就会兵临城下。”
沈知白闻言,身子微微一僵,尽管早有心理准备,但这个消息还是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。
五日。
在现代,史书上记载,金军确实是在正月初,兵临汴京城下。
时间紧迫得令人窒息,像是有人掐住了脖子,每一息都是煎熬。
“李纲大人那边呢?”她问,声音依然平稳。
“李大人正在紧急调兵,但……”傅景睿不禁苦笑,眼中满是无奈。
“禁军大多被太上皇带走了,剩下的多是老弱,连刀都拿不稳。李大人正在召集民间义勇,但响应者寥寥,大家都想着逃命。”
“朝廷里,李邦彦还在主张议和,说金军只是来索要金银,给了就能退兵,甚至……甚至有人说要割让河北三镇……”
“一群贪生怕死的……蠢货。”沈知白语气森冷,眼中闪过一丝杀意,“金军要的是这汴京城,是这大宋的江山!议和?不过是缓兵之计,等他们真的兵临城下,就由不得我们了。割地?今日割三镇,明日割五镇,后日就是整个大宋天下!”
沈知白转过身,望着窗外。
夕阳已经开始西沉,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,那红色映在雪地上,像是整个城池都在流血。
粮仓前,火把已经点燃,照亮了一张张或饥饿、或惶恐、或坚定的脸。
李忠站在火光中,腰间的锈刀在火光下闪着微光,他正在教那些刚刚招募来的青壮如何握刀,如何站立,如何在面对骑兵时不腿软。
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,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:“记住!金人也是血肉之躯!刀砍进去,也会死!也会惨叫!怕什么?”
“老子当年在西北,砍过的夏人脑袋,比你们见过的活人还多!今日你们拿起了刀,就是兵!是保护家人的兵!谁要是敢逃,老子第一个砍了他!”
沈知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,看着那些原本面黄肌瘦的百姓,在李忠的呵斥下渐渐挺直了腰杆,看着他们的眼中渐渐燃起了火焰,轻轻握紧了拳头。
五日。
她只有五日的时间,来织就这张网。
一张用粮食、用人命、用鲜血织成的网。
这张网或许挡不住金军的铁骑,但至少,能兜住一些不该死的人。
而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
无论这五天之后是生是死,是胜是败,她都要让这汴京城记住——
在这个正月初二,有一个女子,曾试图用她的方式,守护这座城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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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沈府时,已是子时。
沈知白刚进门,就见父亲沈明远一脸焦急地等在厅中:“知白!你去哪儿了?急死为父了!”
“女儿去街上走了走,”沈知白平静地问道,“父亲何事惊慌?”
“还何事惊慌?”沈明远压低声音,“朝廷今日下令,征召民间粮食,凡囤积超过五十石者,以谋逆论处!你……你那些仓库……”
沈知心中一凛。
父亲竟然知道仓库的事?看来她最近的动作,并没有完全瞒过家人。
“父亲放心,女儿的仓库里,每个都不超过五十石,”她安慰道,“而且,女儿已经将一部分粮食平价卖给百姓了,还有大部分粮食捐给朝廷了。”
“捐给朝廷?”沈明远愣住了,“可是知白,你……你哪来那么多的粮食?还有,你哪来这么多银子?”
“母亲给的,还有一些是女儿变卖首饰所得,”沈知白半真半假地解释道。
“父亲,如今国难当头,我们沈家虽不是显赫权贵,但也该尽一份力。女儿已经联系了殿前司的傅景睿傅将军,不日就将粮食送往禁军处。”
“傅景睿?”沈明远更惊讶了,“你……你何时与他走的如此近了??”
“父亲您忘了?上次傅将军奉殿前司之名,来沈府‘保护’的时候,”沈知白说。
沈明远神色复杂地看着女儿。
他突然发现,自己这个女儿,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,不仅有了自己的主见,甚至……甚至开始布局谋划,连他这个父亲都被蒙在鼓里。
“知白,你……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女儿只是想活下去,”沈知白直视着父亲的眼睛,“也想让沈种两家都活下去。父亲,您听女儿一句劝:不要再与那些文人雅士聚会了,尽快收拾细软,去应天府与母亲汇合。如果……如果汴京真的守不住,我们要有退路。”
沈明远脸色苍白:“你……你真的觉得守不住?”
“女儿不知道,”沈知白摇头,“但女儿知道,不能把命押在‘守得住’这三个字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