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茶已凉透,但气氛因顾凌风的效忠,变得极其热烈。
沈知白从怀中取出一份契约,那是她这两日精心起草的,铺在桌上。
契约用的是上等的宣纸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,条款详尽,权责分明。
“顾郎君,这是一份合伙文书,你自行看一下,”沈知白指着契约,“一千两白银当初期本金,你持一成干股,每月俸禄十贯,年终按盈利分红。商号名为知白商号,总号设在杭州,分号遍布江南。另外,我会让青黛给你配两个护卫,保护你的安全,但同时也是……监督。”
顾凌风仔细地看着契约,越看越是心惊。
这份契约写得极为详尽,不仅明确了双方的权责,还考虑到了各种意外情况——
比如战争、瘟疫、火灾等不可抗力,以及背叛、失职等人为因素。
这哪是闺阁女子能写出来的?
分明是久经商场的老手,甚至是……朝廷掌管钱粮的大员才有的手腕!
“姑娘……这契约……”
“这是我写的。”沈知白笑道,“有些条款,可能与你见过的不同,但你放心,都是为你我双方好。”
“比如这条‘保密条款’,商号的一切经营策略,不得外泄,违者赔偿十倍损失;”
“还有这条‘竞业禁止’,你离开商号后,三年内不得从事同类生意,也不得加入竞争对手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严肃:“还有这条‘生死条款’——若你因公殉职,你的家人则由‘知白商号’赡养终身;若你背叛‘知白商号’,不仅你要死,你的家人也要受牵连。”
“顾郎君,我沈知白做事,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,我可以给人荣华富贵,也可以让人万劫不复。”
顾凌风看着那条“生死条款”,心中一凛,但他也明白这是必要的约束。
毕竟,对方给了如此大的信任,如此多的资源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,提笔在合伙契约上签下名字,按了手印,动作坚定有力。
“好,”沈知白收起契约,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“这是一百两银票,作为我给你的‘钱行’。明日,你便启程去杭州吧。”
“我会让青黛派两个护卫随行,保护你的安全。”
“是,”顾凌风接过银票,手有些发抖,“姑娘,凌风还有一问。”
“你且问。”
“姑娘,凌风到了杭州之后,除了正常的商号建立之外,您是否还有特殊计划?”
顾凌风直视着她,目光灼灼。
沈知白闻言,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声音悠悠传来:“顾郎君,我且问你,若金军真的南下,汴京沦陷,这天下会乱多久?”
“这……”顾凌风沉吟半响,才沉沉回道:“至少数年,甚至数十年。”
“岂止,在之后的那些年,就算建立了南宋朝廷,也依旧战戈不止……”沈知白在心里默默加了这句话。
“去到江南之后,”沈知白摆摆手,“首要之事是建立粮栈和药铺。”
“若说有什么特殊计划,那就是买船。且必须买大船,能装千石粮食的那种。”
“也许在未来,我们可能要走海路。”
沈知白最后一句话说的极轻,似在喃喃自语。
“海路?”顾凌风闻言一愣,“姑娘这是要去哪里?”
“目前,只是我的未雨绸缪罢了。”沈知白淡淡道,无心多做解释。
顾凌风退下后,青黛从暗处走出来,看着顾长风离去的背影,低声道:“姑娘,您这么早就告诉顾郎君我们要走海路,是不是有点冒险?”
“青黛,用人不疑。”沈知白回想着顾凌风离去时的背影。
那背影已经挺直了许多,不再是那个佝偻的账房,“顾凌风,他是个有野心的人,而野心,是最好的锁链。只要我们不断给他施展才华的舞台,他就会死心塌地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而且,青黛,你不是让你的人探查过他的底细了吗?他在江宁有妻子与幼妹,这是他的软肋,也是他的牵挂。他不会跑的,因为他不是那种抛家弃子的人。”
青黛闻言,点点头,逐又问道:“姑娘,那接下来,我们要做什么?”
“等。”
沈知白望向北方,那里乌云正在聚集。
“等金军南下,等汴京大乱,等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青黛,你让铁牛加紧训练人手。另外,你亲自盯紧暗影阁的情报,我要及时了解金军的一切动向,在那场风暴来临前,尽全力准备好一切。”
窗外,秋风渐起,吹落几片枯叶,也吹散了茶楼上的热气。
沈知白站在窗前,望着顾凌风远去的背影,心中默默道:“顾凌风,千万不要让我失望。这乱世,需要你这样,有识之士的人,去建立新的秩序。”
*******
顾凌风启程去杭州三日的三日后。
沈知白站在沈府后院的桂花树下,手中握着一份名单。
那是顾凌风临行前,连夜整理的——
汴京三十六家主要商行的掌柜姓名、经营品类、信用状况,以及可以暗中交易的黑市渠道。
名单上用朱砂笔标注了三个等级:红色代表绝对可靠,黄色代表需要提防,黑色代表暂勿接触。
桂花香甜腻人,浅黄的细碎花瓣落在她的肩头,像是一场提前到来的风雪。
沈知白伸手轻轻拂去花瓣,目光落在名单第一行:“丰裕粮行,陈德厚,贪财但守信,可用。”
“姑娘,马车备好了。”青黛走过来,手中捧着一件玄色斗篷,“今日风大,姑娘还是披上这个斗篷吧,小心着凉。”
沈知白将名单折好收入袖中,让青黛给她披上斗篷:“今日先去城南的‘丰裕粮行’,顾凌风说那里的陈掌柜与他有旧,可以赊账进货。”
“赊账?”青黛一愣,一边扶着沈知白上马车一边问,“姑娘,我们手中不是还有些银子的吗?为何要去赊账?”
“我们是有银子,但也不能都拿出去花光。”
沈知白坐进马车,掀开车帘一角观察着街景,淡淡解释道:“青黛,你不要简单地去看赊账这件事,很多长期的信用关系,是只能通过赊账,才能建立起来。”
“现在我们赊他的,将来他才能赊我们的。商业往来,讲究的是你来我往,有借有还,再借不难。若总是现钱现货,反而显得缺少情分,万一真遇到什么紧急情况,恐怕我们一时也周转不开。”
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
沈知白透过帘子缝隙观察着路上街景,眉头渐渐皱起。
与几日前相比,街上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——
巡逻的士兵多了,而且不再是往日那种懒散的模样,而是全副武装,目光警惕;
行人的脚步快了,低着头,神色匆匆;
就连街边茶肆里的议论声都低了八度,偶尔有人提起二字,立刻就会引来旁人的侧目。
看来,金军即将南下的消息,已经开始在坊间悄悄流传,像瘟疫一样快速蔓延开来。
“让开!让开!”
突然,一队禁军骑兵疾驰而过,马蹄声如雷鸣,扬起漫天尘土。
路边的商贩连忙躲避,一个卖菜的老农躲闪不及,担子被撞翻,里面的蔬菜滚了一地,沾满了泥灰。
“作孽啊……”老农蹲在地上捡菜,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,唉声叹气着,“这日子,要怎么过……”
沈知白放下帘子,心中沉甸甸的。
乱世将至,最先受苦的总是这些底层百姓。
他们根本不知道朝堂上的纷争有多激烈,也不知道边疆的烽火多残酷。
只知道今日的粮食蔬菜又涨了,官兵越来越凶,这安稳日子似乎要到头了。
“姑娘,我们到了。”
马车停下,青黛轻声提醒沈知白。
丰裕粮行位于城南的米市街,是汴京最大的粮行之一,占地三进,前店后仓,门口立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。
此时虽然时辰尚早,但粮行里已经人来人往,都是来抢购粮食的百姓。
沈知白下车时,一个年约四十来岁、满脸堆笑的胖子已经迎了上来。
他穿着绸缎马褂,头戴瓜皮小帽,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,眼睛却精明地打量着沈知白的服饰。
“来的可是沈公子?”胖子拱手,腰弯得极低,笑着问道:“在下陈德厚,顾先生早有书信交代,说沈公子近日要来鄙店进货,在下一直在候着。快请进,快请进!里头已经备好了上等的龙井,咱们边喝边聊!”
沈知白还了一礼,随着陈德厚进入后院。
穿过堆满麻袋的货仓,来到一间雅室,里面果然摆着茶具,热气袅袅。
“陈掌柜客气了。”沈知白坐下后,便开门见山道,“不知顾先生信中,可曾说明我要的是什么货?”
“说了,说的极为仔细。”
陈德厚亲自斟茶,笑着道:“上等粳米两百石,小麦一百石,黄豆五十石,都要新粮,不要陈粮。”
“沈公子且放心,我丰裕粮行做的就是信誉,绝不会以次充好。
“再说,顾先生又是在下多年的老朋友了,他的面子,陈某人必须给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