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回到沈府时，已是黄昏时分。
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，像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。
沈知白正在书房中查看地图，见青黛回来，抬头问道：“事情如何了？”
“回姑娘，成了。”青黛笑语衍衍，语带兴奋道，“那顾郎君听后，思索了有一盏茶的时间。然后很是郑重得行了一礼，并且让奴婢转告姑娘，说姑娘是他的伯乐，得姑娘如此信任，又托付这般重任，他愿为姑娘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。”
“他还问奴婢，能否在他启程去江南之前，再见姑娘一面，有些想法再与姑娘沟通汇报一下。不知姑娘意下如何？不过，奴婢真的佩服姑娘好眼光，此人的确可用，就目前他的表现来看，忠诚度也是极高的。”
沈知白点点头，长出一口气，虽然她料定顾凌风必然是不会推脱，但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，心里总还是有几分忐忑的。
“希望如此吧。青黛，如今我们在汴京的布局，已经完成了大半，接下来，就是等待最恰当的时机，然后……”
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，那是江南东路的一个港口——明州：“然后，撤离。”
青黛凑过去看，眉头微皱：“姑娘这是选好了退路？明州……明州是不是有些偏远？”
“青黛，你可别小看了这个地方。明州港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，船只众多，可以通往高丽、日本，甚至南洋多地，”沈知白仔细地解释道，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中原真的守不住，我们就从海路离开。金人骑兵再厉害，也追不到海上去。而且，明州离杭州不远，也便于顾凌风前来接应。”
青黛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，心中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。虽然，她被暗影阁执法队追杀，历经无数次生死，也从未想过，自己有朝一日会考虑从海路逃亡。
“姑娘，”她有些不确定地轻声问沈知白，“您真的觉得，汴京城守不住吗？”
沈知白闻言，沉默良久。
最终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，目光逐渐变得悠深：“真的守不住。不是城墙守不住，而是人心，守不住。大宋的朝廷腐败，军备废弛，如今更如李邦彦等人的主和派当道，就算有李纲、有外祖父这样的忠臣良将在，恐怕也无力回天。”
沈知白缓缓合上地图，转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，声音低沉：“我们能做的，只是在这艘船沉没之前，尽可能多地救起一些人，保存一些元气，为将来留一线生机吧。”
“青黛，”她突然转过身，目光坚定，“去准备吧。传话给顾凌风，约他后日在听雨轩茶肆见。我要听听他的布局与构思，也要当面与他聊聊，让他到了江南后，立即购置海船，越大越好。另外，让你的人加紧收集情报，我要知道金兵南下的确切时间。”
“是！姑娘！”
窗外，一只乌鸦掠过夜空，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，像是死神的预告。
沈知白站在窗前，望着北方的天际，那里乌云正在聚集。
她知道，暴风雨，就要来了。
而她，已经尽全力做好迎接的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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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京最繁华的马行街上，就数“听雨轩”的环境清幽，雅间私密，是城中商人谈生意的好去处。
二楼最里间的雅室内，沈知白坐在窗边，手中把玩着一只青花瓷盏。
今日她仍作男装打扮，但比那日粗陋的直裰精致了许多——
月白色的襕衫，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，头戴方巾，足踏云履，俨然是个俊俏的世家小公子。
青黛守在外间，手按短剑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楼梯口。
“姑娘，顾郎君来了。”青黛低声道。
随着脚步声响起，紧接着门帘被掀开，顾凌风走了进来。
今日的他，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色儒衫，虽洗得发白，但看着清爽干净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，自透着一股清贫书生的傲骨。
“沈……”顾凌风刚要开口，看清沈知白的穿着打扮，顿时愣在原地，“公子？”
“顾郎君请坐，”沈知白微微一笑，指了指对面的座位，“那日匆忙，未及详谈。之后又因琐事缠身，无暇去沈家货栈赴约，还请顾郎君原谅则个。”
“今日请郎君前来，一为那日失约道歉；二为郎君启程送别。”
“不敢不敢，”顾凌风连忙拱手，“那日是顾某多有冒犯，不知姑娘身份，言语间多有唐突。”
“无妨，”沈知白放下茶壶，直视着他，“顾郎君，那日青黛带你看了仓库，也转达了我的意思。今日约见，就是想当面听听你的高见。”
顾凌风端起茶杯，却没有喝，而是沉吟片刻后，轻声道：姑娘实在是好大的手笔。五百石粮、八百匹布、数十包药材，价值数千贯，且分散存放，显然不是一时兴起，而是早有谋划。凌风好奇的是，姑娘一个深闺千金，为何要囤积这么多的物资？
“顾郎君觉得呢？”
“那日凌风说，是为了避祸，”顾凌风放下茶杯，目光变得锐利，“但今日见到姑娘后，凌风又觉得，远不止如此。姑娘眼中，有看透世事的悲悯，也有力挽狂澜地野心。”
沈知白闻言，笑了，那是一种棋逢对手，酒逢知己的笑。
她拿起手中的青瓷茶盏，向顾凌风举了举，赞道：“顾郎君好眼力。不错，我不仅要避祸，我还要在这乱世中，建立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。”
“乱世？”顾凌风眉头一皱，很敏锐地抓住了沈知白话中透露出来的重要信息，“姑娘也相信金兵会南下？”
“我不仅是相信，而是我确定。”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份邸报，推到顾凌风面前，“这是昨日刚从边关传回来的消息，金兵的两路大军就会同时南下。”
顾凌风听到沈知白的那些话后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接过那份邸报，双手微微颤抖。
那是青黛的人，从暗影阁拿到的，刚刚从边关加急送来的密报，上面详细记载着金兵的调动情况：完颜宗翰的西路军已攻破代州，正在向太原集结；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已出平州，郭药师叛变投敌，燕京危在旦夕。两路大军如同两把锋利的钳子，正缓缓合拢，准备扼住大宋的咽喉。
“这……这些都是真的？”顾凌风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他反复看着那份邸报的内容，不可置信地问道，“朝廷不是说是谣言吗？昨日还说边境安宁，金人遵约……”
“朝廷只会粉饰太平，”沈知白冷冷道，声音里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愤慨。
“太上皇和官家都还沉浸在歌舞升平中，不愿相信金人会背弃盟约。他们宁愿相信主和派那些阿谀奉承的谗言，也不愿正视边关的烽火。但边关的将士已经闻到了血腥味，那都是死亡的味道。”
沈知白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望去。
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，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，有坐着轿子出行的贵人，有嬉戏打闹的孩童。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，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，宁静。
“顾郎君，你看现在这汴京，”沈知白指了指窗外，声音低沉。
“现在的汴京城，繁华依旧，车水马龙，酒楼茶肆热闹非凡，仿佛没有任何阴霾。但在我的眼中看到的，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，也是我们大宋，最后的荣光。”
“一个月后。不，也许用不了一个月，这里，便很可能就是人间地狱，是血流成河的修罗场。”
顾凌风闻言，沉默良久。
再开口时，他的声音有些干涩：“姑娘既然知道的如此清楚，为何不逃呢？以姑娘的家世，以种师道老将军的威名，现在逃回江南，完全还来得及。何必……何必留在这必死之地？”
“逃？”沈知白转过身，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，那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顾郎君，我若只是想逃，早就催促着父母赶回江南了，何必费尽心机囤积物资、建立据点？”
“我若只是想活命，凭我外祖父种师道的身份，随时可以去西北军中避难，保全性命。”
“那姑娘，你……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顾凌风抬起头，眼中满是困惑和不解。
“是啊，我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沈知白快走回桌前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前倾，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凌风：“顾郎君，我要建立一条退路，一个网络，一个即使在乱世中也能运转自如的商业帝国。”
“我要在金兵南下之前，把所有资产转移到江南；我要在这战乱中，掌握粮食、药材、布匹等物质的流通；我要在天下大乱时，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，甚至……甚至我想影响一些事情的走向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，沈知白的声音变的很低很低，似乎是在自语。
顾凌风闻言，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手中的茶杯地一声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