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算?”顾凌风自嘲地笑了笑,“在下不过是个落魄的穷书生,无钱无势,又能做什么打算?现如今,不过是混一日算一日,等金兵真的打来了,能逃则逃,不能逃……听天由命吧。”
沈知白闻言,沉默片刻,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,推到顾凌风面前:“顾郎君,三日后午时,城南沈记货栈,可愿一叙?”
顾凌风一愣,接过名帖一看,名帖上,只写着“沈白”二字,没有官职,没有头衔,只有一个地址,简洁而神秘。
“小公子这是……”
“不瞒顾郎君,刚刚是听君一席话,胜过十年书。在下极为欣赏顾郎君的才华与远见卓识,”沈知白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:“三日后,顾郎君若愿意屈就,或许……我们可以做笔大生意。一笔足以改变顾郎君命运的大生意。”
说完,她便转身离去,留下顾凌风一人坐在茶肆中,看着手中的名帖,若有所思。
接下来的两日,沈知白和青黛几乎跑遍了汴京城的大小商行。
她们不停变换着各种身份——
有时是江南来的丝绸商人,有时是官宦家的管事,有时是乡下来的土财主,甚至是寺庙来的采买僧人——
分散在各家粮行、布庄、药铺采购。
每次采购的量都不大,从十石到五十石不等,但积少成多,到今日,她们已经囤积了粮食五百石、布匹八百匹、各类药材数十包,还有铁器、食盐、蜡烛等物资。
这些物资,被分批运送到沈知白在城外租下的三个秘密仓库中,由青黛训练的那些院户们看守。
每个仓库的位置都经过精心挑选,一个在水路码头附近,便于转运;一个在山区隐蔽处,便于藏匿;一个在城内偏僻巷子,便于应急取用。
“姑娘,我们的银子已经花出去四千多贯了,”
这夜,青黛在灯下盘点着账目,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现在,只剩下现银不到一千贯,还要留作日常开销和应急之用,不能再买了。而且,最近粮价涨得更快了,昨日还是三贯一石,今日已经三贯二了。”
沈知白点点头,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:“暂时是够了。这些物资,够三百人吃一年,加上药材和布匹,足以支撑我们到江南站稳脚跟。暂时到此为止,接下来要转入暗中观察,不能再出手了,否则必然引起其他大户与官府注意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:“今日,顾凌风那边可有消息?”
“有,”青黛笑道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“那顾郎君今日一早就去了沈记货栈,从辰时等到未时,等了整整三个时辰,水米未进。见您没去,留下了一封信,千叮咛万嘱咐要亲手交给您。”
“苦等三个时辰没看到人,非但毫无怨怼,竟还留了书信?有意思,快,将信拿来我看看!”
沈知白很好奇,顾凌风会在信中又有什么惊人之语。
“姑娘,信在这。”
青黛赶紧把书信递过去。
沈知白接过信,展开一看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顾凌风那一手漂亮的楷书,字迹遒劲有力,透着一股书卷气:
“沈公子台鉴:承蒙邀约,不胜惶恐。公子之意,凌风略知一二。三日期至,未见公子,想必公子有要事在身,或是考验在下诚意。凌风斗胆猜测,公子近日大肆采购粮布药材,所为者,非为牟利,实为避祸。若凌风所料不差,公子必知边关危局,早做打算。凌风虽出身寒门,家境清寒,却也不愿坐以待毙。若蒙公子不弃,凌风愿效犬马之劳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顾凌风顿首。”
沈知白看完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好个顾凌风,果然敏锐,聪明,不仅看出了我的意图,还猜到了我在考验他。这样的人才,正是我目前所急需的。”
“那姑娘真要招揽他?”青黛问道,眼中却带着几分担忧,“此人虽然敏锐聪明,但毕竟是外人,我们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。万一……万一他泄露了我们的秘密,或是被官府收买……”
“正因为是外人,才更好用,”沈知白打断她,目光灼灼,“青黛,顾凌风只是个出身寒门的落第书生,在这汴京城无根无基,没有家族牵绊,也没有官场背景,孑然一身,无所顾忌。这样的人,我们只要给他一条出路,他就会死心塌地。而且,他聪明,且有底线。聪明,他会懂得审时度势;有底线,他就知道他该站在哪一边。”
沈知白缓步走到窗前,推开窗,望着窗外的月色,继续道:“而且,青黛,我目前迫切需要一个人,替我打理商业上的事情。以我这样的身份,不方便抛头露面,而你,又要负责训练人手和情报,顾凌风正是目前最好的人选。他精通商务,熟悉行情,又有敏锐的洞察力,正是开疆拓土的最佳人选。”
“那姑娘打算怎么用他?”青黛似乎被沈知白说服了,便不再纠结顾凌风是否可靠。
“明日,你先带他去城外的仓库,先让他看看我们的家底,”沈知微思索片刻,转过身,目光坚定地看着青黛,严肃的叮嘱道:“然后告诉他,我要在江南开设商号,需要他去做大掌柜。如果他答应,就给他一千两银子作为本钱,让他先去杭州打前站。我要他在三个月内,在江南建立起我们的商业网络。”
“一千两?”青黛闻言,不禁咋舌,“姑娘,您这是好大的手笔。这可是我们目前剩余银子的大半了。”
“俗话说的好,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”沈知白轻笑道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,“像顾凌风这样的人,给他一百两,他会效忠;给他一千两,他会效死。而且我相信,他能给我赚回十倍、百倍的利润。这一千两,是给他的投资,不是施舍。”
青黛了然的点点头:奴婢明白了。那奴婢明日就去办。请姑娘放心。”
隔日上午,青黛依约带顾凌风去了城外的仓库。
那是位于汴河岸边的一个废弃码头,位置隐蔽,四周荒草丛生,平日里人迹罕至。
但仓库内部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,堆满了麻袋和木箱,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特有的清香。
顾凌风怔怔地站在堆满粮食的仓库中,看着眼前这价值不菲的物资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他伸手摸了摸一袋粳米,又看了看旁边堆放的布匹和药材,眼中满是震撼。
“这……这些都是沈记货栈的?”他声音有些发颤,“不,这些……这些都是沈公子的?”
“是,”青黛淡淡道,“准确地说,是我家姑娘的。顾郎君,现在你知道沈公子是谁了吧?”
顾凌风转过身,看着青黛,眼中闪过一丝恍然,赞叹道:原来如此。那日顾某便觉得沈公子气度不凡,不似寻常男子,原来竟是位……巾帼英雄。沈姑娘真是好大的手笔,好深的谋略。”
“我家姑娘让我问顾郎君,”青黛直视着他的双眼,神情严肃地问道,“可愿意替她做事?”
“替她做什么事?”顾凌风的声音透着一些沙哑,显然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。
“去江南,开设商号,建立据点,”青黛说,“姑娘要在江南建立一条退路,需要有人提前布局。你精通商务,熟悉行情,是最合适的人选。姑娘说了,给你一千两银子作为本钱,让你先去杭州打前站,建立知白商号。”
“一千两……”顾凌风倒吸一口凉气,“沈姑娘……她……她竟这么信顾某?”
“姑娘说,顾郎君的眼中没有贪婪,只有对生活的不甘,以及对大宋的担忧。”青黛说,“不甘平庸,不甘坐以待毙。这样的你,只要给你机会,就会拼命抓住。而且,姑娘还说,乱世之中,金银无用,人才可贵。况且,你能在自身贫寒的境地,还能忧心国事,她认为你是一个值得她托付重任的人。她让奴婢转告顾郎君:她投资的从来不是你的商才,而是你的忠诚。希望顾郎君不要让她失望。”
顾凌风闻言,沉默良久。
青黛也没催他,只是静静地等待他最后做出的选择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顾凌风似乎做出了决断。
他上前给青黛深深行了一礼,郑重其事地承诺道:“请您回去转告姑娘,顾凌风愿意效命。这一千两银子,顾某必当百倍奉还。从今以后,顾某这条命,就是姑娘的。姑娘剑锋所指,就是我顾凌风赴汤蹈火之处!
青黛点点头,转身,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:“顾郎君,您的话,我会如实转告给我家姑娘的。这里,有一千两银票,还有我家姑娘留给你的一封信。三日后,顾郎君便启程去杭州吧。到了之后,便去沈家找沈二爷,他会帮你安排住处和铺面。记住,此事机密,不可外泄。”
“顾某明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