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隐退?!”沈明远被沈知白的话,被“唬”得猛地站起来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知白,你疯了!这是大逆不道!太上皇虽然……虽然想南逃,但隐退之事,岂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可以妄议的?”
“那父亲,您如今打算怎么办?”沈知白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,心里对这位父亲,失望透顶。
“是继续观望?还是继续等着看风向?看最后到底是李纲的主战派得势,还是李邦彦的主和派占上风?”
“父亲,历史,从来不会给观望者任何机会的。等您看清楚了,汴京已经破了,沈家,也早已经亡了!”
沈明远闻言,忍不住倒退了两步,颓然坐下,双手抱头,不知所措中,又不忘给自己辩解道:“知白,你不懂……为父只是个通过家族关系新任的小官,只是个翰林……那些军国大事,自有宰相们操心……”
“宰相?”沈知白打断他,“父亲,蔡京、童贯之流,如今只想着怎么把家产转移到江南;而李邦彦、张邦昌之辈,已经在暗中联络金人,准备开城投降。您居然还在指望他们?”
她看着父亲瑟缩的样子,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。
这,就是北宋的文人。
平时高谈阔论,口若悬河,可到了关键时刻,却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父亲,”沈知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,却忍不住透着一股寒意,“您若不愿,女儿绝不勉强。但请您不要阻拦女儿做该做的事。从明日开始,女儿会以沈种两家的名义,联络城中义士,筹备守城事宜。您……您还是好好在府中待着吧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留下沈明远一人在烛光中瑟瑟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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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后,禁军突然包围了沈府。
不是来抓人的,而是“保护”——
领头的禁军将领声称,沈家乃书香门第,如今局势紧张,特来保护沈编修的安全。
但沈知白很清楚的知道,这是监视,也是试探。
她站在正厅的屏风后,透过缝隙看着那个领头的将领。
那是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刚毅,眉宇间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。
他穿着禁军的制式铠甲,腰间悬着一柄制式长刀,但沈知白注意到,他的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,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,而且他的站姿——
左脚微微前倾,右手虚按刀柄——
那是随时准备拔刀杀人的姿势。
“末将傅景睿,奉殿前司之命,特来保护沈大人及其家眷。”那声音很冷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还请沈大人配合,近日不要随意外出。”
傅景睿。
沈知白心中一动。
这个名字,她似乎在哪里听过。
当夜,青黛带来了密报:“姑娘,查清楚了。傅景睿,字怀远,原籍山西,其父傅崇山,曾任太原府推官,十五年前因‘通敌案’被抄家,满门流放岭南。傅景睿当时年仅十二,被充入军中为奴,后来凭借军功一步步爬到了殿前司副指挥使的位置。”
“傅崇山……”沈知白喃喃自语,突然想起了什么,“可是那位在元佑年间,弹劾蔡京‘结党营私’的傅御史?”
“姑娘说的没错,正是那位傅御史。当年傅崇山掌握了蔡京勾结西夏的证据,正要准备上疏,却突然被查出‘通敌’,证据是……是在他书房里搜出了与西夏往来的书信。傅崇山百口莫辩,当场撞柱而死,以证清白。其妻随后自缢,只留下傅景睿一个独子,后被没入军中。”
沈知白闻言,闭上眼睛。
她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,父亲沈明远曾经提过,他年轻时有个至交好友,正是姓傅,后来因一桩冤案家破人亡,当时沈明远还为此痛哭流涕,却无力相救。
原来如此。
第二日,沈知白主动求见了傅景睿。
后花园的凉亭里,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,毫无暖意。
傅景睿站在亭中,手按刀柄,目光警惕地看着走近的沈知白。
“傅将军,”沈知白微微一福,“想必您一直知道家父沈明远,曾与令尊傅崇山傅大人,有八拜之交。”
傅景睿闻言,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复杂情绪:“沈姑娘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沈知白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令尊确实是被冤枉的。当年,从您父亲书房里收出来的那封‘通敌书信’,是蔡京的门客伪造的。”
“而那个门客,如今就在李邦彦府中做幕僚,名叫周子衡。此人是靠出卖令尊的情报,换取了荣华富贵。”
“如今已是主和派李邦彦的左膀右臂。”
沈知白的话音刚落,傅景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:“你……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?”
“因为我让人查过,”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。
“这是我让人想办法从大理寺的旧档中抄出来的。当年所谓的‘证据’,笔迹虽像令尊,但墨色却是新调制的,而且纸张是宣和元年才出现的‘澄心堂纸’,而令尊被定罪时,还是元佑年间。时间对不上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傅将军,当年令尊是发现了蔡京卖国的证据,所以被灭口。”
“如今,蔡京以及他的党羽、学生,如李邦彦、张邦昌之流,他们现在又在故技重施,准备出卖汴京,出卖大宋,换取他们的荣华富贵。”
傅景睿的呼吸变得粗重,眼中燃烧着压抑了十五年的怒火:“沈小姐,您现在告诉我这些……想要得到什么?”
“我想要与您合作,”沈知白毫不退缩,语气直接而冷静,“我看的出来,傅将军也是主战一派的。如今,我想要拼尽全力保汴京,我想,我们的目标一致。”
“而傅将军如今在殿前司,虽是副职,但实际上,禁军是掌握在您的手里。目前,我需要知道禁军的动向,知道官家接下去的每一个决定。”
“作为交换,我可以想办法帮傅将军报仇——周子衡的人头,还有当年所有参与陷害令尊的人,我都可以帮将军找出来。”
寒风卷着枯叶吹过凉亭,傅景睿紧紧盯着沈知白看了很久,久到阳光都移过了亭角。
“沈姑娘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可知欺骗本将的下场?”
“我从不欺骗盟友,”沈知白伸出手,做出她最认真的承诺:“傅将军,如今的汴京城,还有很多事情,需要我们共同去努力。”
傅景睿看着那只伸到面前,白皙纤细的手,疑惑的挑眉看着她。
沈知白笑了,俏皮地说道:“这是我们那边表示达成共识,合作共赢的一种仪式。您如果也认可我刚才的提议,您就伸出您的左手相握即可。”
良久,傅景睿缓缓伸出左手,握了上去。
他的手粗糙有力,掌心滚烫,沈知白觉得自己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好,”傅景睿的声音低沉,“我傅景睿这条命,本就是捡来的。若能大仇得报后,还能守住这汴京,死了又何妨?”
当夜,傅景睿便给沈知白带来了第一个重磅消息。
“李纲大人今日在朝堂上,刺臂血书,上疏请太上皇隐退,还政于钦宗皇帝,”傅景睿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身侧靠得极近的沈知白能听见,“李大人还说,‘若徽宗陛下执意南巡,臣请死于陛下马前,以血溅陛下之衣,使陛下知耻而后勇’……”
沈知微心中大震。
果然来了,历史上最着名的“李纲血谏”。
“那太上皇与官家是如何反应?”
“太上皇当即大怒,要当场治李大人死罪。”傅景睿不禁冷笑。
“是钦宗皇帝跪求,以死相谏,太上皇才勉强答应隐退,三日后还政于钦宗皇帝。”
“但条件是,李大人必须立刻组织防务守城,若汴京有失,满门抄斩。”
沈知微闻言,不觉闭上了眼睛。
历史的车轮,终于还是滚到了这一刻。
徽宗隐退,钦宗登基,李纲主持防务——靖康之耻的前奏,已经如期上演。
“傅将军,”沈知白猛的睁开眼,目光灼灼,“三日后,太上皇将南逃,汴京城中必然大乱。那时,就是我们行动的时候。”
“太上皇南逃?行动?”
“对,”沈知微望向北方,仿佛看到完颜宗望的大军正在南下,“三日后,太上皇必然会偷偷南逃。我们要在钦宗皇帝最需要支持的时候,给他支持;要在李纲大人最需要粮草的时候,给他粮草;要在汴京百姓最恐慌无助的时候,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傅景睿:“傅将军,从今日起,你我不只是做盟友,更是要做这汴京最后的防线。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,还是万丈深渊,我们都要相互扶持,一起走下去。”
傅景睿闻言,重重一抱拳,郑重承诺:“傅景睿愿与沈娘子一起守城抗敌!”
窗外,北风呼啸,吹得窗棂吱呀作响。
但在沈知白的心中,却有一团火在燃烧。
破晓之前,总是最黑暗的时刻。
但天,终究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