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，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，甚至比沈知白预想的还要快。
太原一旦失守，金兵西路军就可以长驱直入；燕京若被攻破，金兵东路军将南下河北，两路合击，汴京城，危矣！
“那朝廷呢？暗影阁那边的消息里，有没有说朝廷有什么反应？”
“朝廷还在争论。”青黛嗤笑一声，声音中满是讥讽。
“主和派说，金军只是示威，不会真的南下，主张再割些地、赔些款就能了事；主战派要求增援太原，但太上皇和官家……他们还在艮岳赏花，说是良辰佳节，不宜谈兵戈之事。”
“他妈的……荒唐！”沈知白忍不住爆了一句现代才有的粗口，一脚踹在木箱上，震得灰尘漫天飞舞。
“他们难道不明白，燕京与太原若失，金兵东西两路军队就可以长驱直入，直抵汴京！那些酒囊饭袋，竟然还在做着太平梦！”
她狠狠地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：“青黛，我们自己的情报网络建立得如何了？”
“回姑娘，已经联络了十二个人，”青黛汇报，“三人在军中，两人在衙门，有四人在汴京商会，还有三人是江湖人士，也是青黛旧识。”
“目前，他们每日都有消息汇总，再加上种老将军府那边的消息。虽然整体还不完善，但汴京城里的大事小情，基本上逃不过我们的眼睛。”
“另外，按照姑娘之前的吩咐，已经在顾郎君身边暗中安插了人手，保护他的安全。”
“很好，”沈知白闻言，赞赏的点点头，“让他们所有人重点关注金军动向和大宋朝廷决策，一有消息，立刻回报。特别是李邦彦与张邦昌，我要知道他们每日都见了什么人，说了什么话。”
“明白。”
离开仓库时，已是深夜。
沈知白站在汴河边，望着远处汴京城的万家灯火。
那里，皇宫的方向依然灯火辉煌，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再过些时日，这繁华，就要全部化为灰烬了。
那些灯火，那些笑声，那些太平盛世的假象，都将在金军的铁蹄下破碎。
“姑娘，夜深了，我们回去吧。”青黛轻声催促道，“明日还要去汴京商会。”
“嗯，”沈知白最后看了一眼这刻繁华，转身离去。
她的背影，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细，显得格外孤独。
*******
十一月末，冬。
燕京失守的消息像一把淬了冰的刀，捅进了汴京城最柔软的腹地。
那是个阴沉沉的午后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上空，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凝重的湿气。
八百里加急的邸报，从北门疾驰而入，信使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，却还在一遍遍重复着那个令人肝胆俱裂的消息：
“燕京陷落！郭药师降金！东路军已破檀州！”
沈知白站在“济世堂”二楼的窗前，看着楼下街道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从繁华变成混乱。
原本还在讨价还价的小贩突然收了摊子，推着车往家跑；
穿着绸缎的富商面色惨白，连滚带爬地钻进轿子；
更可怕的是那些原本还在维持秩序的巡街士卒，此刻也慌了神，枪杆子拄在地上，眼神涣散地望着北方。
“姑娘，粮价疯了。”青黛从后门闪进来，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，“就在刚才，一石米从五贯涨到了十贯，而且是有价无市。丰裕粮行已经关门，陈德厚那胖子躲起来了；泰和商行挂出了‘售罄’的牌子；现在整个城南，只有咱们沈记还在开门。”
沈知白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墙角那摞账册上。
过去三个月，她通过顾凌风在江南的渠道，又通过暗影阁在河北的暗线，陆陆续续运进了近两千石粮食，分别藏在城内外的七个据点。
原本这些粮食，沈知白是为了南撤准备的，但现在，她改变了主意。
“去取三百石出来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在汴京城南坊市设五个粥棚，每个粥棚每日放粮二十石，平价出售，一石米只收三贯钱——是市价的三成。”
青黛闻言，愣住了：“姑娘？那可是咱们三分之一的存粮！而且三贯钱，连本钱都收不回来……”
“正是要收不回来才好！”沈知白走到窗前，看着青黛，眼神亮得惊人，“青黛，你要记住，在这乱世，金银是死物，人心才是活路。现在全汴京的粮商都在囤奇居奇，恨不得把最后一粒米卖出天价。这个时候，谁给百姓一口饭吃，谁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。”
她顿了顿，手指轻轻敲着窗棂：“去办吧，顺便放出话去，就说沈种两家，见不得百姓挨饿，嘱托其女知白，以家资赈济灾民。记住，这话，一定要传得自然，不要显得是刻意施恩。”
“是。青黛明白。”
当夜，汴京城南坊市燃起了篝火。
五个粥棚在寒风中一字排开，每个棚子前都支着大铁锅，白米粥的香气混着姜糖的甜味，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出很远。
沈知白没有露面，她坐在一顶青布小轿里，隔着帘子看着外面排队的人群。
那些都是最底层的百姓——拉车的脚夫、缝补的寡妇、卖苦力的挑夫，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破旧儒衫的落第秀才。
他们攥着皱巴巴的铜钱，眼神里混杂着怀疑和渴望。
当第一勺热粥倒进破碗里时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突然跪了下来，对着粥棚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沈娘子慈悲！沈娘子活菩萨！”
这声音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。
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，那些原本只是来买点平价米的人，此刻看向沈种两府方向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那不是看商人的眼神，那是看恩主的眼神，看救星的眼神。
“沈娘子”三个字，就这样在饥寒交迫的夜里，悄然传开。
青黛回到轿边，低声道：“姑娘，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现在整个城南都在说，沈种两家养了个好女儿，心善如菩萨，在大家都囤粮的时候，唯独她在放粮。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小声说道：“有几个地痞想闹事，被老哦百姓自发地赶走了。现在坊市里的青壮都说，谁要是敢动沈种两家的粥棚，就是跟整个城南的老百姓过不去。”
沈知白轻轻了一声。
熟读古今中外的历史的她，当然知道“收买人心”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，也知道后世史书上可能会如何评价这种行为——伪善、邀买人心、别有用心。
但她毫不在乎。
在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末年，即将被铁蹄踏碎的繁华都城，沈知白知道，她目前迫切需要眼睛，耳朵，需要一张比暗影阁更隐秘、更庞大的信息网。
而这些受过她恩惠的普通百姓，就是最好眼线。
他们遍布汴京的每一个角落，拉车的、挑担的、倒夜香的、卖早点的，他们能看到官府看不到的东西，听到权贵听不到的话。
“从明日开始，”沈知白放下车帘，“每个来领粥的人，如果带来有用的消息——比如哪家官府在囤粮，哪里的驻军有异动，甚至哪个官员夜会金国使者——都可以多领一斗米。”
“姑娘这是……？”
“我要让‘沈娘子’这三个字，成为这汴京城里，比官府更有用的通行证。”
****
沈知白回到沈府时，已是三更天。
主院书房里还亮着灯，沈明远坐在太师椅上，面前摊着几份邸报，手边的茶早已凉透。
这位才任翰林院编修没多久的男子，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，鬓角新添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知白，你回来了？”沈明远抬起头，声音里充满了疲惫，“为父听说……你今晚在城南放粮？”
“回父亲，是的。”沈知白没有否认，随手解下斗篷挂在一旁的衣架上。
“父亲，乱世将起，一味的坐以待毙不是办法。金军既破了燕京，下一步，定然就是直取真定、中山，然后便是汴京。”
“想来，最近朝廷已经乱成一团了吧。据闻，太上皇已经传出口风，说要‘巡幸’江南——其实，此举说白了，就是逃。”
“父亲，您还在犹豫什么？”
沈明远闻言，手不禁抖了一下，差点打翻放在一旁的茶盏：“知白，你……你怎可妄议圣上？再说，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消息？”
“圣上？”沈知白实在忍不住，嗤笑一声，“父亲，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，您还要维护那层虚伪的礼法吗？徽宗皇帝若真有圣君之风，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想着南逃，而该死守汴京，与社稷共存亡！”
她快走到书案前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明远：“父亲，女儿建议您，立刻联络李纲李大人。李大人是目前主战派的文官领袖，如今，正需要像您这样的清流支持。如果您能联合几位翰林，上书请战，再加上外祖父的影响力，甚至……甚至请太上皇直接隐退，让钦宗皇帝主持大局，或许汴京城，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