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裕粮行的后院堆满了麻袋,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座座小山。
空气中弥漫着新米特有的清香,混合着麻袋的草木气息。
几个伙计正在搬运,号子声此起彼伏。
陈德厚走到一堆粳米前,解开麻袋口子,抓了一把米在掌心展示:“沈公子请看,这是昨日刚到货的湖州粳米,粒粒饱满,晶莹剔透,没有一粒陈米。您闻闻,这米香,煮出来的饭能香飘十里!”
沈知风抓了一把米,在掌心细细搓捻。
米粒饱满圆润,色泽晶莹如玉,确实是上好的江南粳米。
她放在鼻尖闻了闻,没有霉味,没有异味,是今年的新粮,还带着淡淡的禾香。
“质量不错,”她点点头,将米撒回袋中,“陈掌柜,价格怎么算?”
“顾先生的朋友,自然是给最低价。”陈德厚搓着手,眼珠子转了转,“粳米一石三贯二百文,小麦一石两贯八百文,黄豆一石两贯整。总共……”
“总共一千零六十贯。”沈知白接过话头,心中早已算清,“陈掌柜,你看,我一次要这么多,给个整数,一千贯。另外,我暂时不提货,存在你这里,每日每石我给你三文钱的仓储费,如何?”
“使得使得!当然使得!”陈德厚连连点头,摇摆的幅度,让他脸上的肥肉直颤,“沈公子果然爽快!果然,顾先生的朋友,做生意就是痛快!我这就给您开票据,咱们立字为据!”
沈知白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:“这是定金,五十两银票,剩下五十两,十日后付清。但是,陈掌柜,我这里还有个条件。”
“公子请说,只要陈某人能做到的,绝无二话!”
“那好!这些粮食,我要分十批提货,每次提货的地点都不同,”沈知白压低声音,神情严肃,目光锐利,“城南、城东、城西、城外……具体地点我会提前派人通知你。你只需将货送到指定地点,自然有人接收。无需多问,也不必多记,明白吗?”
“明白明白,在下定会守口如瓶,装聋作哑。”
陈德厚将声音压得更低了,神秘兮兮地说,“在下一看沈公子,就是一个做大事的人,谨慎些是应该的。您放心,我陈德厚嘴严,在生意场上,是出的名的。不该问的,绝不会多问一句;不该记的,也不会记在账上。与沈公子的这单生意,只有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
沈知白听完,不禁笑了笑。
这陈德厚,果然是个老江湖,懂得规矩。
顾凌风推荐的人,确实靠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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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丰裕粮行后,沈知白又接连去了三家药铺、两家布庄、一家铁器行。
在“回春堂”药铺,她采购了当归、黄芪、三七、金银花等止血消炎的药材各五十斤,还有金疮药、麻沸散等成药数十盒。
药铺的孙掌柜是个瘦高个,戴着一副水晶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透着一股酸腐气。
“沈公子一下要这么多药材,可是要计划开医馆?”孙掌柜拨着算盘,水晶镜片后的眼睛里,闪烁着精明的光。
“最近家中长辈身体不好,府医让备些常用药,”沈知白随口敷衍,目光在药柜上扫视,“另外,孙掌柜,我还需要一些特别的药材。”
“怎么个特别法?”
“我需要一些硫磺、硝石、木炭,”沈知微盯着孙掌柜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越多越好。”
孙掌柜闻言,不禁手一抖,眼镜差点掉下来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:“这……沈公子,硫磺、硝石乃是炼丹之物,朝廷有令,民间不得私自大量购买,这……这要是被官府查到……”
“这个我当然知道。”沈知白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,足有十两,往孙掌柜的柜台上一放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沉闷声响,“孙掌柜,我不做违法的事,只是家中有个丹房,想炼些养生丸药。这是订金,事成之后,还有重谢。至于官府那边……”
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:“自有我来打点,绝不会牵连到你。孙掌柜尽管放心就是了。”
孙掌柜看着那锭沉甸甸地金子,不禁咽了口唾沫。
十两金子,相当于一百两银子,够他这药铺半年的营收了。
而且,一看这沈公子的气度,显然是有背景的人,说不定是哪家权贵子弟在准备退路。
再说,又是顾先生介绍的……
“不知沈公子各要多少?”他压低声音,几乎是在耳语。
“硫磺一百斤,硝石一百斤,木炭二百斤,”沈知白说,“分五次送货,每次送到不同地点。记住,不要声张,不可记账,就当没这回事。”
“明白,明白,”孙掌柜收起金子的手,还有些发抖,“三日后,第一批货,定能送到公子指定的地点。”
在之后去的“锦绣布庄”,沈知白采购了五百匹粗布和一百匹绸缎。
布庄的老板娘,是个三十来岁的寡妇,人称“柳三娘”,生得极为妩媚,但性格相当泼辣,说话非常快,像连珠炮似的。
她总是穿一身大红衣裳,整个人像团火似的。
“哎哟,这位沈公子,生得好俊的模样!”柳三娘迎上来时,一阵浓郁地脂粉香,朝沈知白扑面而来,“一下要这么多布料,可是府里要办喜事?”
军中需要,”沈知白面不改色地撒谎道,“家父是在西北军中任职,让我来采购些布匹做军衣。”
柳三娘闻言,看着沈知白的眼睛,顿时亮了,军中的买卖,那可是大主顾:“军中的生意?那可要算便宜些!粗布一匹一贯五,绸缎一匹八贯,如何?”
“粗布一贯二,绸缎七贯,”沈知白不动声色地还价,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而且,我还需要你帮我加工,每套军衣我给你五十文的加工费。布料你出,人工你出,我只要成品。”
“成衣?”柳三娘快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遍,眼中精光一闪,“五百匹粗布,大概能做两千套军衣,加工费就是一百贯……成!公子这单生意我接了!十日后来取货!”
沈知白点点头:“十日后,还得麻烦三娘,将货送到城外十里坡的沈家庄园。记住,要结实耐穿,不要花里胡哨,一穿就坏的。”
沈知白最后去的是“铁器铺”。
铁器铺的刘铁匠,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满脸胡须,膀大腰圆,说话瓮声瓮气,像打雷一样。
“公子要打什么样的器具?刀剑还是农具?”刘铁匠正在打铁,炉子旁火星四溅。
“都要,”沈知白看着铺子里挂着的各式铁器,“菜刀、柴刀各五十把,长矛三十杆,匕首二十把,另外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问道:“能打造护心镜吗?铜制的,薄一些,能护住心口就行。”
刘铁匠闻言一愣,随即目露警惕地看着她,瓮声道:“公子在说笑吧,民间私打铠甲,可是死罪。小人只是个打铁匠,可不敢做这违法的买卖……”
“不是铠甲,只是一个护心镜,”沈知白笑了笑,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子,“铜的,一面一贯钱,十日后取货。另外,我还想学打铁。”
“学打铁?”刘铁匠瞬时瞪大了眼睛,满眼错愕的看着她,“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,金尊玉贵的,学这粗活做什么?”
“防身用的。”沈知微淡淡道,“乱世将至,多一门手艺,多一条生路。以后每日傍晚,我来你这里学一个时辰,学费十贯,如何?”
刘铁匠看着她认真的眼神,又看了看手中的银子,最终点点头:“成!只要公子吃的了这个苦。每日酉时来便是。不过事先说好了,打铁非常辛苦,公子可别喊累。”
之后的几日,沈知白开始梳理核对各个仓库的储备物资。
她在青黛和几名心腹的陪同下,来到城外的一处秘密仓库。
这是沈知白在城外租下的第三个仓库,位于汴河岸边的一个废弃码头,位置隐蔽,四周芦苇丛生,水路便利却不易被人发现。
仓库里堆满了各种麻袋和木箱,在火把的照耀下像一座座小山。
青黛小心翼翼地举着火把,一一核对着清单,清脆地声音在仓库中回荡:“粮食三百五十石,布匹四百匹,药材八十包,铁器一百件,硫磺硝石各五十斤……姑娘,这仓库快堆不下了。”
“这个量,还不够。”沈知白眉头微微蹙起,火光忽明忽暗,顽皮地在她脸上跳动,“青黛,你再想办法去租两个仓库,一个专门存放火药原料,要干燥通风,远离火源;一个存放兵器,要隐蔽安全。记住,要分散开,不能放在一处,万一不小心被发现,也不至于会全军覆没。”
“是,姑娘!”青黛收起清单,“对了,姑娘,今日暗影阁那边传来消息了。”
“什么消息,快说。”
“金军西路军完颜宗翰部已经攻破代州,正在向太原进发,沿途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”
“东路军完颜宗望部已经包围燕京,郭药师那厮有投降之意,据说已经在暗中联络金人。”
沈知白闻言,深吸了一口气,不由闭了闭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