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等片刻，沈种氏便来了。
她今日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褙子，同色系绣花的百褶裙，鬓边插着一支精致的金步摇，脸上却带着几丝挥之不去的忧虑：“知白，你父亲说你刚才在书房里，对他说了些胡话，被他训斥了？”
沈知白苦笑，无奈道：“娘亲，女儿只是问了父亲一句：如果金兵打来了该怎么办，父亲就斥责女儿妄议国事。”
沈种氏叹了口气，在女儿身边坐下：“你父亲……他就是这么个性子。读书人嘛，讲究的就是忠君爱国，最忌讳的就是质疑朝廷。更何况我们沈家，在江南也不是一般的普通人家，平日里的一言一行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。所以，你下次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了。
“娘亲，”沈知白转向沈种氏，认真地看着她道，“您也觉得，女儿是胡思乱想吗？”
沈种氏闻言，沉默了。
她转头望着窗外，良久后才黯然道：“知白，你外祖父……前天夜里接到紧急军报，连夜出城回西北了。”
沈知白心中一凛：“外祖父回西北了？”
“是的。”沈种氏的声音，慢慢低沉下来，“你外祖父虽然是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，但朝廷又同时加封他为河北、河东宣抚使，统一挟制西北诸路军马。如今边关告急，他作为一军统帅，不得不去。”
沈知白拢在袖中的手，缓缓握紧成拳。
这与她记忆中的历史有些出入，但也符合逻辑。
种师道确实是西北名将，在金军南下的压力下，朝廷派他回西北主持防务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“娘亲，外祖父走之前，可曾说过什么？”
沈种氏深深看了女儿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：“他说……他说让你好好学本事，万一……万一将来有变，要靠自己。”
沈知白心中微微一动。
不愧是名将，外祖父果然看得透彻。
“娘亲，”她压低声音，“您告诉我实话，您觉得金军会南下吗？朝廷守得住吗？”
沈种氏的脸色变了变，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外，确定没有外人，才低声回道：“知白，你外祖父说，守不住。”
沈知白闻言，顿时屏住呼吸。
“你外祖父说，朝廷里那些文官只会纸上谈兵，童贯、蔡攸之流更是祸国殃民。金军这次南下，一定是场灭国之战，不是寻常的边境骚扰。太原、燕京虽然有关隘之险，但守将要么无能，要么心怀二意，恐怕……”沈种氏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，“恐怕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外祖父为何还要去西北？”沈知白急切地追问，“明知守不住，为何还要回去？难道是去白白送死吗？”
“傻孩子，”沈种氏苦笑着摸摸了沈知白的头发，颤声道，“你外祖父是名武将，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。就算明知是条死路，也必须要走上一遭。这是他的命，也是种家将的宿命。”
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。
沈知白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，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。
母亲虽然出身将门，但终究是个女子，在这个时代，她无力改变任何事情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兄长走向战场，走向可能的死亡。
“娘亲，”沈知白握住沈种氏的手，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汴京真的守不住了，您愿意跟女儿走吗？还有爹爹一起。”
沈种氏一愣：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“离开汴京，去安全的地方。回江南，或者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沈种氏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，忽然觉得眼前的知白有些陌生。
这还是那个娇滴滴的女儿吗？为什么她的眼神如此冷静，又如此……决绝？
“知白，你……”
“娘亲，女儿不想死。”沈知白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女儿也不想让您和父亲死，更不想让外祖父死。但女儿知道，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，那我们都得死。所以女儿想做一些准备，一些……离经叛道的准备。娘亲，您愿意帮女儿吗？”
沈种氏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些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种师道，那个在西北风沙中征战了一辈子的老人。
临行前，父亲拉着她的手，郑重其事的叮嘱着：“女儿，知白那丫头不简单，她身上有股子狠厉劲，像我种家的人。如果……如果接下去事有突变，你都听她的话。”
当时，她还不明白父亲的意思，如今，她似乎懂了。
“知白，”沈种氏反握住女儿的手，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：“娘亲，女儿想赚钱，想囤粮，想训练人手。女儿想在这乱世中，为我们沈家、为种家，留一条后路。”
“这……这要是被人知道了，你的名声……可就毁了。”
“名声在生死面前，一文不值。”沈知白打断她的话，“娘亲，您就说，您帮不帮女儿？”
沈种氏看着面前的女儿，看了很久，最终缓缓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娘亲帮你。但你也要答应娘亲，凡事一定要小心，千万不能让你父亲知道。他那性子，若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，非气死不可。”
“娘亲放心，女儿省的。”
与母亲密谈之后，沈知白的心情好了许多。
虽然父亲靠不住，但母亲还是站在了她这边。有了母亲的支持，她行事就方便多了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沈知白开始按计划，紧锣密鼓地布局。
首先，她让青黛清点了自己的私房钱。
作为沈氏嫡女，她每个月有十两银子的月例，逢年过节还有长辈赏赐，这些年攒下来，竟然有五百多两银子，还有几样值钱的头面首饰。
沈种氏也悄悄塞给她三百两银子，说是自己的体己钱。
八百两银子，在平常人家看来是一笔巨款，但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，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沈知白知道，她需要更多的财富。
她开始暗中观察汴京的商业。
这几日，沈知白每日都带着青黛出门，以“散心”为名，实则考察市场行情。她发现汴京的商业极其发达，各行各业都有巨大的利润空间。
最赚钱的是粮食、绸缎、药材和香料。但这些行业都被大商人垄断，她一个闺阁女子，很难插足。
不过，她发现了一个新的商机——造纸。
汴京是文化中心，对纸张的需求量极大。但市面上的纸张质量参差不齐，高档的宣纸、蜀笺，价格昂贵；低档的麻纸，又质量太差。
如果能生产出质量上乘、价格适中的纸张，必然大有市场。
而且，造纸这个行业，不需要抛头露面，可以找人代理经营。
沈知白通过原主的记忆，盘点了沈家在江南的产业。
沈家世代书香门第，在湖州有几家造纸作坊，专门生产供士人使用的优质纸张。如果能将江南的纸张运到汴京销售，或者直接在汴京开设作坊……
她回到府中，立刻给江南的叔父写了一封信，询问家中造纸作坊的情况，并暗示想在汴京拓展生意。
信送出去后，沈知白又开始筹备另一件事——训练人手。
她想起了外祖父临行前的话：你要好好学本事。
外祖父虽然去了西北，但种府里还留着他的一些亲兵和家将。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，虽然年纪大了，但身手还在。
沈知白通过母亲，暗中接触了几个种府的老家将，以学习防身之术为名，请他们教授自己和青黛一些基本的武艺。
起初，那些老家将还有些犹豫，觉得一个大家闺秀学武，不成体统。但沈知白开出了丰厚的报酬，又搬出外祖父的名头，他们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。
每日清晨，沈知白都会带着青黛到种府的后院，跟着老家将练习扎马步、练拳脚、使匕首。她在现代虽然是读书人，但现在这具身体只有十六岁，柔韧性极好，学起来倒也很快。
青黛起初叫苦连天，但看姑娘都咬牙坚持，她也不好意思偷懒，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练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沈知白的布局也在稳步推进。
她通过货郎，暗中购买了一批粮食和药材，存放在种府的一个偏僻库房里。
她又让青黛联系了几家可靠的商铺，将手中的银子分批换成了黄金。
乱世中，金子比银子更保值。
她还让母亲帮忙，在汴京城外的一个庄子里，安置了十几个从江南来的流民。这些流民都是青壮年，被她以的名义养在庄子里，每日跟着种府的老家将操练，算是她秘密训练的第一批人手。
这一切，都是在沈明远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。
沈明远每日除了读书写字，就是与一些江南来的文人雅士聚会，饮酒赋诗，对女儿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。
偶尔看到女儿出门，也只是草草叮嘱一句“早去早回，别丢了沈府的规矩”，从不深究。
八月下旬，沈知白收到了江南叔父的回信。
叔父在信中说，湖州的造纸作坊今年收成不错，可以调拨一批纸张到汴京销售。他还说，如果汴京的市场好，可以考虑在汴京开设分号。
沈知白看完信，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这第一步，算是迈出去了。
她的时间，真的不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