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四，晨。
沈知白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唤醒的。
她睁开眼，盯着头顶那顶藕荷色的纱帐，有片刻的恍惚。那金丝与蚕丝混合的精致刺绣，让她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。
昨夜，她几乎彻夜未眠，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未来的局势，以及自己到底要如何推进这些计划，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睡去。
“姑娘，您醒了？”青黛听到动静，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手里端着铜盆和洗漱用的巾栉，“老爷一早就派人来传话，说让您用过早膳后去书房一趟。”
“父亲？”沈知白坐起身，眉头微蹙，有些疑惑。
她那位父亲沈明远，在原主的记忆里存在感极低。
原主对父亲的印象，只停留在是一个温文尔雅却有些胆小懦弱的文人雅士，除了整日埋首书堆，偶与友同游，爱附庸风雅，吟诗作对之外，他对政事从不发表任何见解。
“是，老爷是从杭州赶过来的，昨儿个夜里才到的。一回府，听说您前几日病了一场，便急得不行，但因着夜深了，不便打扰，这才一早传话，让您去一趟。”青黛一边替她梳头，一边说道。
沈知白心中一动。
父亲从杭州来了？这比母亲预期的九月底提前了一个多月。
“父亲怎么提前来了？”
“奴婢听说老爷是提前不少日子出发的，又走的是水路，一路上顺风顺水，所以比原来预计的要快不少。听干娘说，老爷这次还带了好些江南的土产和药材，说是给种老夫人和夫人补身子用的。
沈知白轻轻点点头，心中却开始盘算。
父亲提前到来，确实打乱了她的一些计划。她原本有两个月的缓冲期可以暗中布局，现在父亲一来，她行事就要加倍小心了。
在原主的记忆里，沈明远对于她的管教，从来都是严格要求的，且是按照江南士族大家闺秀的那套行为准则来对标她的。
不过具体是不是这样，还要等她去见过之后，才好下定论。
只是如此急切的召她去书房，不知是何用意。
梳洗完毕，用过早膳，沈知白换了一身得体的藕荷色褙子，带着青黛往书房走去。
沈府是租住的宅院，位于汴京内城的保康门附近，虽说不如种府的肃穆气派，但总体而言，也是一个清幽雅致的所在。
书房是设在住院的东厢房，窗外种着几竿翠竹，秋日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了些许斑驳的光影。
沈知白走到书房门口，示意青黛在外等候，自己上前轻轻叩门：
“父亲，女儿可以进来吗？”
“进来。”
书房内，一位年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案后，手捧着一卷书，见到沈知白进来，连忙放下书卷，露出关切之色，语气温和第询问道：“知白，快过来，让为父看看。听你母亲说你前几日晕倒了？现如今身子可大好了？”
这，就是沈明远。
他生得极为俊美，面白无须，眉峰秀挺，双目明亮似含墨香星光，唇色偏淡却线条清晰，下颌利落，神情间有着一份清雅从容。
他身着一件普通的青色儒衫，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，身形清瘦，肤色是常年浸淫书卷养出来的浅白，透着一股江南的温润之气，看起来就是个典型江南大家族出身的文人。
眉目间与沈知白有几分相似，但气质却与现在的她截然不同——
现在的沈知白，即便刻意收敛，眼中仍藏着锋芒；而沈明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平和，或者说……懦弱。
“女儿已经大好了，多谢父亲挂念，让父亲担心了。”沈知白规规矩矩地行礼，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沈明远闻言，明显松了一口气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“听你母亲说，你这病是惊悸过度所致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可是这汴京的气候不服？还是下人伺候不周？”
沈知白斟酌着措辞，低声道：“回父亲，都不是。是……是女儿那日去外祖父府上，无意中听到外祖父说起了一些军国大事，一时情急忧心，这才害怕昏倒的……”
“军国大事？”沈明远眉头微微皱起，“你一个女儿家，去听那些做什么？”
“女儿不是故意的，女儿只是去书房给外祖父送参汤，无意中在门外听到的。”
沈明远的脸色立刻变了变，放下茶盏，凑近她，压低声音急切问道：“那你跟为父说说，你在外祖父府上，都听到了些什么？”
“女儿听到……”沈知白抬眼看向父亲，声音里依旧带着抹惶恐，低声道，“听到外祖父在说，金兵可能很快要南下了，还听到他们在争论，具体争论什么，女儿不知，只隐约听见朝廷里有人说太原和燕京有重兵把守，不会有事。父亲，这些都是真的吗？”
书房里瞬时安静了下来。
沈明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：“知白，这些事自有朝廷的大人们操心，你一个女儿家，千万不要胡思乱想。什么金兵南下？那都是谣言。再说了，就算金兵真的来了，想我大宋有百万禁军，更何况还有你外祖父那样的名将，难道还守不住这个汴京城？”
“可是父亲，”沈知白往前倾了倾身子，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：“万一守不住呢？如果金兵真的打到了汴京，我们该怎么办？女儿觉得，是不是应该提前做些准备？比如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沈明远立刻打断她，声音虽然不高，但语气却格外严厉，斥责的喝道：“知白，你才离家几日？就变得越来越没规矩了！这种话也是你一个女儿家能说的？什么守不住？什么提前准备？你这是在质疑朝廷，质疑官家！这要传出去，让别人怎么看待我们沈家？”
沈知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声震住了。
她看着父亲怒气冲冲，涨得通红的脸，心底一片冰凉。
“父亲，女儿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真是妇道人家，见识短浅，听信谣言，妄议国事！难道你母亲平时就是这样教养你的？”沈明远站起身，在书房里来回踱步，语气激动，“想我沈家世代书香门第，你曾祖父、祖父都是饱读诗书的文人，最讲究的就是忠君爱国。如今，朝廷正值多事之秋，我们做臣子的，更应该安分守己，恪守本分，不要给朝廷添乱。你明白吗？”
沈知白闻言低下头，掩去眼底的失望，柔顺地回道：“请父亲息怒，女儿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沈明远重新坐下，语气缓和了一些，“知白，你还小，不懂朝局的复杂。为父刚刚不是故意责难你。你仔细想想，金兵南下？这怎么可能？那不过是边关将领为了邀功请赏，故意夸大其词罢了。朝廷自有主张，官家和太上皇如此英明神武，岂会那么容易就被一帮蛮夷给吓倒？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再说了，就算当真有一天金兵南下，兵临城下，你也无需担忧，天塌下来，还有高个子顶着。更何况你外祖父是当朝名将，你舅舅也在军中任职，还有那么多朝廷大员，轮不到我们这些老百姓去操心。你现在当务之急，就是好好养病，等过些日子，身子骨恢复了，为父便带你和你娘回江南。江南富庶，远离边陲，就算……就算真的有什么变故，也是安全的。”
沈知白静静地听着，心中最后一点对父亲的期望也随即破灭了。
在未见父亲之前，她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，希望父亲作为沈括的后人，能有几分先祖的见识和魄力。
但现在她明白了，沈明远与其先祖沈括，差的太远。他就是一个典型的北宋文人。懦弱、保守、自欺欺人，有事只会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“朝廷自有主张”上，哪怕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，还要安慰自己“天塌下来，还有高个子顶着”。
“父亲教训的是，女儿知错了。”沈知白站起身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，“女儿身子还有些疲乏，想先回去休息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见她如此听话乖顺，沈明远满意地点点头，“记住为父刚刚的话，不要胡思乱想，安分守己，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德行。”
走出书房，沈知白的脸色，瞬间冷了下来。
青黛见她神色不对，连忙迎上前来，关切的轻声问道：“姑娘，怎么了？可是刚刚老爷骂您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沈知白深呼一口气，似要把心里的郁气都吐出去，“青黛，快去请母亲到我院子里来，就说我已经见过父亲了，现在有极要紧的事与母亲相商。”
“是。”青黛应声，转身去了主院。
回到西跨院，沈知白独自坐在窗前，望着窗外的几株桂花树，心中思绪万千。
很明显，这父亲，是靠不住的。
这是她见过沈明远以后得出的第一个结论。
但在这个男权社会里，父亲是一家之主。如果父亲不支持，那她很多事情都做不了。
更何况，父亲的懦弱和短视，让她无法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。
因此，她必须尽快另想办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