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点点头,心中了然。
看来已经有消息灵通的商人开始行动了,但涨幅还不算大,普通人大多还没有察觉到危机。
这恰好是她大量采购的好时机。
“这米我要五十石,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买一颗白菜,“不过不要在这里交货,送到城南的沈记货栈,小哥可使得?”
“使得使得!”小伙计大喜,五十石,那可不是一桩小生意,足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的嚼用了,有些谄媚地询问道:“那小公子,您是付现钱,还是记账?”
“这样,我先付三成定金,货到付清。”沈知白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,这是她在宝丰钱庄兑换的,面额是一百两,“这是定金,小哥你收好。不过,我丑话得说在前头,三日内送货,迟一日,我便扣一成货款。”
小伙计接过银票,手都微微有些颤抖,点头哈腰地去柜台了:“小公子请放心,小的这就去安排!”
离开丰裕粮行,晨雾已经散去,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。
沈知白又接连去了“德馨粮行”、“永昌米铺”、“泰和商行”等几家大粮行。
情况与万源商会大同小异——
粮食的价格都有小幅上涨,但涨幅在可以接受的范围,商人们虽然察觉到风声,但大多持观望态度,没有人意识到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。
“姑娘,”青黛跟在她身后,低声道,“咱们已经走了五家粮行、三家布庄、两家药铺,采购的粮食加起来有两百石了,布匹三百匹,药材也备了不少。银子花出去快一千贯,还要继续吗?”
“继续,”沈知白头也不回,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,“但不能再以同一个身份采购。去下一家,你出面,就说是替城东的李员外采买。记住,每家不要超过三十石,分散采购,千万不要引起别人注意。”
青黛点头,接过沈知白递来的银票,转身进了旁边的一家粮行。
沈知白则站在街边,观察着来往的人群。
这是她的习惯——
在收集物资的同时,收集信息。
沈知白注意到,街面上的行人虽然依旧熙熙攘攘,但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忧虑。
几个商人模样的人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什么,时不时指向北方。
“听说了吗?太原那边又开战了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我姨妈家的表兄在军中,说金人这次来势汹汹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,别让人听见了……”
沈知白心中一沉。
看来,金兵南下的消息已经开始在民间流传了,虽然还很隐晦,但恐慌的种子已经悄悄埋下了。
一旦金兵南下的消息确认,粮价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暴涨,到时候,就算有钱,也买不到粮食了。
她正沉思间,目光被街角的一家茶肆吸引。
那是一家名为“听雨轩”的茶楼,三层木楼,飞檐翘角,颇为雅致。
此时一楼已经坐了不少人,大多是行商坐贾,在此歇脚喝茶。
但沈知白注意到,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年轻人,与周围的人,显得格格不入。
那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,虽然浆洗得干干净净,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,显然家境贫寒。
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手中握着一支毛笔,正在奋笔疾书,时而抬头观察街上来往的人群,时而在账册上记录着什么。
沈知白则在仔细地观察着他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。
那双眼眸清澈明亮,如同山间的清泉,时不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。
他的手指修长,握笔的姿势极为标准,字迹工整有力,显然是个读书人家出身。
沈知白心中一动,忍不住抬脚走了过去。
“这位郎君,”她在年轻人对面坐下,微微一笑,朗声问道:“此处可还有别人?”
年轻男子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微微一愣,随即,便露出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:“无人,不过在下只是个穷书生,占着这茶肆最好的位置记账,小公子若不嫌弃,只管坐便是。”
沈知白随即招手,让小二上了一壶龙井,目光落在年轻人面前的账册上。
那账册上面,密密麻麻,写满了数字和批注,还有简单的图表,记录着各种商品的价格走势。
“郎君这是在记账?”她试探着小声问道。
“算是吧,”年轻男子闻言,合起账册,露出一个无奈自嘲的笑容,“在下顾凌风,在这听雨轩做账房,每日记录各行的行情涨跌,分析些有的没的,混口饭吃。让小公子见笑了。”
“分析行情?”沈知白一听这话,顿时来了兴趣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好奇地问道:“那顾郎君可是分析出什么行情来了?”
顾凌风看了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寻常商人只关心买卖是否能赚钱,很少有人对“分析”本身感兴趣。
这位小公子倒是特别。
他犹豫了一下,开口确认道:“小公子真想听?”
“在下愿闻其详。”
见沈知白毫不犹豫地点头,顾凌风顿时来了兴致。
他翻开账册,伸手指着上面的数字:“小公子请看,这是近三个月粮食价格的走势。七月初,粳米一石两贯五,到七月底涨至两贯七,如今八月中下旬,已经涨到三贯。涨幅两成,看似不多,但涨势很稳,几乎每日都在微涨,从未有过回落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更奇怪的是,不只是粮食,布匹、药材、铁器,甚至马匹,都在涨。只是涨幅普遍都不大,普通人很难察觉到,以为只是正常的季节波动。但以在下多年分析看来,这是有人在暗中大量收购,囤积居奇所致。”
沈知白闻言,心中微微一凛。
这顾凌风,好敏锐的观察力!
她与青黛分散采购,自以为隐蔽,没想到,还是被有心人察觉到了端倪。
“那顾郎君觉得,都是些什么人在收购?”她试探着问道,语气依旧平静无波。
顾凌风摇摇头:“这个,在下无从得知,所以不清楚。但从收购手法来看,这些人极为谨慎,从不一次性大量采购,而是分散在各家商行,小额多次,而且变换身份,有时是江南商人,有时是官宦家仆,有时是乡野村夫。这种手法,要么是怕引起注意,引发事端;要么是因为本钱不够,只能筹钱分批买入。”
他突然抬头看向沈知白,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:“小公子今日也在各家粮行采购,不知与那些神秘买家,可有关系?”
沈知白闻言,心中暗惊,但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,轻轻摇着手中折扇,笑着回道:“顾郎君真会说笑,在下今日,只是替家中采买些粮食,以备不时之需,哪有你说的那般手笔啊。”
顾凌风看她不承认,笑了笑,便没有再继续追问,只是叹道:“其实在下很是好奇,那买家为何要囤粮?如今是八月下旬,离秋收尚还有一月,且新粮也即将上市。此时囤粮并不划算,反而占用大量资金,并非明智之举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是他们知道,接下去,粮价还会暴涨,”顾凌风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像是耳语,“而在下思来想去,能让粮价暴涨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那就是战争。”
沈知白被他的话一激,连握着茶杯的手都微微一晃,茶水随着晃动,泛起一圈涟漪。
这个顾凌风,果然不一般。
不仅观察力敏锐,推理能力也极强。
他仅仅从粮食价格的微幅波动,就能猜到了后面的战争将至。
这样的人才,若是埋没在这小小的茶肆之中做个账房先生,实在是暴殄天物。
这么一想,沈知白对他的兴趣更浓了。
“那顾郎君是认为,接下来会打仗?”她按捺住心底那丝发现人才的波澜,也小声地继续问道,声音却依旧平静。
“会,”顾凌风很肯定地说,眼底却闪过一丝忧虑,“而且在下觉得,这一仗,我们大宋只怕凶多吉少。”
“哦?这却是为何?我们大宋不是有百万大军的吗?”
顾凌风闻言,不禁苦笑:“在下虽是个落第书生,但也读过些兵书,关心些边事。金兵灭辽,如虎添翼,铁骑数十万,虎视眈眈。而我大宋……”
他摇摇头,“朝中主和派把持朝政,蔡京、童贯之流祸国殃民,禁军多年未战,将不知兵,兵不知将,早已腐朽不堪。一旦开战,必败无疑。”
他说着说着,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和不甘:“可惜在下空有一腔抱负,却只是个穷书生,无钱无势,连科举都屡试不第。如今,只能在这茶肆做个小小账房,每日抄抄写写,领那微薄的俸禄,看着这大宋大好江山一步步走向深渊,却无能为力。”
沈知白看着眼前这个落魄书生,看着他眼中的不甘和痛楚,心中波澜起伏。
这顾凌风,分明是个有大才的人,却因出身寒门,无背后托举之力,只能被这时代埋没,最后在这茶肆中虚度光阴。
“既然顾郎君将时事看得如此透彻,为何不早做打算?”她低低轻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