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月……”沈知白喃喃自语，心中盘算着。
比她预想的还要紧迫。
历史上，金兵是十月南下的，但现在才八月，难道历史因为她的到来受到影响，时间线提前了？还是说，这本来就只是金兵前锋的试探？
“娘亲，您怎么看？”沈知白抬起头，看向沈种氏。
沈种氏叹气，眼眶微红，用手帕拭了拭眼角：“你父亲还在整日与那些文人聚会，若娘去与他说这些，他定会如训斥你般训斥娘，说这都是是谣言，是边将为了邀功夸大其词，说‘金人刚与辽军大战，岂会来攻打我们大宋’。但娘信你外祖父，他从不妄言，更不会拿军国大事开玩笑。知白，我们得准备走了，越快越好，迟则生变。只是，我们无法把你外祖母也带走。”
“走肯定是要走的，但不能现在就这么走，”沈知白沉声道，她在大堂中来回踱步，脑子在飞速运转着，“娘亲，给我半个月时间，我要做一些准备。如果我们就这样空着手回江南，就算到了那里，也是寄人篱下，没有立足之本。到时候兵荒马乱，没有自己的根基，照样活不下去。”
“什么准备？”沈种氏满眼疑惑道，“我们能准备什么？你父亲那个性子，你知道的，你若抛头露面去做事，他绝对不会同意的……”
“是保命的本钱，”沈知白停下脚步，看着母亲，目光坚定如铁，“娘亲，您相信我吗？”
沈种氏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，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，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眼神，倒像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成年人。
她想起了父亲临行前的叮嘱，想起这些日子，她在背后所做的一切，她似乎懂了。
她的女儿，已经不再是那个时刻需要她庇护的小女孩了。
“信，”沈种氏重重地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你需要什么，尽管说。娘亲帮你，哪怕……哪怕是会被你父亲责难。你父亲那边，先瞒着，娘亲会出面应付的，如若问起你，你就推到娘亲身上……就说你要帮娘亲筹备回江南的行李。”
“谢谢娘亲，”沈知白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，心中涌起无限暖意，让母亲一个深闺夫人做梦这样的事，确实是需要莫大的勇气。
“娘亲，我需要银子，需要人手，需要……需要您在合适的时候帮我打掩护。我要在半个月内，把我们在汴京的部分资产变现，换成黄金，同时采购一批粮食和药材，秘密运出城去。另外，我要联系外祖父的旧部，看看能不能借调一些人手护送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不是弄的有点太大了？这要是被你父亲知道……”一听沈知白提出了这么多要求，沈种氏还是有些害怕和犹豫。
“父亲那边，能瞒一时是一时吧。等瞒不住了，就让女儿来应付吧，大不了再让他斥责一顿，反正又不是没被骂过。”沈知白握住母亲的手，感觉到母亲手心的冰凉，轻声安抚道：“娘亲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，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，争分夺秒。如果金兵一旦真的南下，现在的汴京城，就是一座孤城，到时候想走都不一定走得了。我们不能把命赌在‘金兵也许不会来’的这种侥幸上。”
沈种氏深吸一口气，让自己冷静下来，她是知白的母亲，虽然帮不上她什么忙，也绝不能成为她的负累。
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沈种氏郑重地对沈知白说道：“好，娘亲这就去办。你外祖父在信中说，他在西北召集了一些旧部，约有三百人，都是忠心耿耿的老兵，现在都在城外庄子上住着。若真有变故，可护送我们南下。我这就让王嬷嬷去趟庄子上，让他们领头的人过来种府与你碰面。”
“谢谢娘亲，能如此，那便是更好了，”沈知白站起身，“青黛，我们原本的计划要提前，要不惜一切代价，在十日内完成第一批物资的转移。你上次提的万源行顾凌风，明日我们去会会。”
“是，姑娘。”青黛领命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走出沈种氏的院子，沈知白站在廊下，望着北方的天空。那里，乌云正在聚集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像是要压垮整座城池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，空气中，似乎已经开始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。
“青黛，”她低声唤道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一吹就散，“如果事情真如外祖父信中所言，金军马上南下，意味着给我们准备的时间大大缩短。传令给铁牛，现在开始训练人手，我要在离京前，看到一支能战之兵。”
“是，”青黛点头，又犹豫道，“姑娘，那暗影阁那边……如果他们趁乱找上门来……”
“暂时顾不上他们了，”沈知白目光冷峻，望向远方，“先解决眼前的危机。至于暗影阁，如果他们真敢来，就让他们见识一下，我沈知白也不是好惹的。”
主仆二人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和坚定，那是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不放弃希望的坚韧。
乱世将至，她们必须在那之前，准备好一切。
八月初六，晨。
沈知白站在铜镜前，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今日她换了一身装束——
藕荷色的窄袖褙子换成了青灰色的男式直裰，头发用布巾束起，脸上略作修饰，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，少了几分闺秀的柔媚。
“姑娘，您真要亲自去？”青黛在一旁替她整理衣襟，眉头紧锁，“那种地方龙蛇混杂，万一被人识破身份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改装，”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挂在腰间，“今日我去的是汴京万源商会，那里虽然有各路商人，但也讲究规矩。我以沈家远房侄子的身份去，不会有人怀疑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青黛：“你那边安排得如何？”
“已经联系好了，”青黛压低声音，“城南的三家粮行、城东的两家布庄，还有回春堂的药材铺，都谈妥了。只要银子到位，随时可以提货。不过姑娘，您真的要亲自去商会？那种地方……”
“青黛，这次我必须亲自去，”沈知白打断她，采购粮食药材只是第一步，我要了解整个汴京的商业脉络，要知道哪些人可以合作，哪些人需要提防。这些信息，只有亲自去看才能得到。”
青黛见她心意已决，逐不再劝阻，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：“这是暗影阁的易容膏，抹在脸上可以改变肤色，让人认不出来。姑娘带上，以防万一。”
沈知白伸手接过，仔细收好：“走吧。”
主仆二人从侧门出了沈府，雇了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，往汴京万源商会而去。
汴京万源商会位于内城的马行街，是汴京最大的商业集散地。这里不仅有各路商行的铺面，还有专门的货栈、钱庄、镖局，每日往来的人流不下数万。
马车在商会门口停下，沈知白下车，抬头看着眼前这座三进的大院落。
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，进出的商人穿着各异，有锦衣华服的巨贾，也有粗布短褐的小贩，吆喝声、议价声、算盘声此起彼伏，热闹至极。
“这位小公子，今儿可是来进货的？”一个伙计模样的少年迎上来，满脸堆笑。
沈知白微微颔首，笑着问道：“听说今日有江南来的粮船到货，可是真的？”
“哟，小公子消息可真灵通！是有一批湖州来的粳米，刚到码头，正在卸货呢。小公子打算要多少？”
“本公子要先看看货色才能定，”沈知白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，“劳烦这位小哥带个路。”
小伙计见了银子，眼睛一下就亮了，连忙热情的引着沈知白主仆往货栈走去。
货栈里堆满了麻袋，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特有的清香。
沈知白走到一堆粳米前，伸手抓了一把，仔细查看。
米粒饱满，色泽晶莹，确实都是上好的江南粳米。
她又凑到鼻尖闻了闻，没有霉味，看来是今年的新米。
“这梗米，如今什么价？”她问。
“回小公子，一石三贯钱，”伙计搓着手，笑的讨好，“小公子，这可是上等粳米，寻常人家是吃不起的。如果小公子要便宜点，那边有粗米，河北来的，一石只要两贯二。”
沈知白心中默默计算。
一石约等于后世的六十公斤，三贯钱一石，相当于每斤米五十文左右。
这个价格……竟比上个月涨了一成。
“上个月我来时，这上好的梗米还只是一石两贯七，”她故作随意地问道，“怎么一下涨得这么快了？”
小伙计闻言，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，然后凑到沈知白跟前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小公子您有所不知，据说最近北边不太平，金兵好像准备要南下，所以，好些粮商都在囤货，价格自然就上去了。不过您放心，这批货是早先订的，价格还算公道，再过几日，怕是还要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