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且——”
沈知白顿了顿,看着傅景睿的眼睛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:我是种师道的外孙女。”
“这个身份,比任何西军校尉都更有分量。”
“我外祖父在西北与西夏血战三十年,他的名字,能让这些西军士卒听命,能让这些百姓信服。”
“我若站出去,不是以一个女子的身份,而是以种师道血脉的身份,告诉他们——种家的人,还在守城,还没有放弃。”
傅景睿与她对视片刻,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。
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。
他只得重重地点头,手从刀柄上移开,改为扶住她的手臂:“好。那我护你上去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,一旦情况不对,我立刻带你走。”
“不管这城破不破,你得活着。”
“种帅已经失去了太多,他不能失去你。”
“成交,”沈知白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既苍白又坚定,“走吧,傅将军。”
“记住,不要介绍我,一切,让我自己说。”
***
两人下楼,穿过人群。
傅景睿走在前面,高大的身躯像一柄出鞘的剑,将拥挤的人群分开。
他高声喊道:“西军种帅麾下,有话要说!让开!种帅有话要说!”
“西军种帅”四个字仿佛有魔力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——
这些日子,正是种师道率领的西军入援,给绝望的汴京带来了一线生机。
在普通老百姓的心中,“种师道”这三个字代表着能打仗、能守住这座城的人,是抗金的旗帜,是最后的希望。
沈知白跟在傅景睿身后,步履沉稳。
她没有低头,更没有遮掩,就这样昂首走在人群中。
当有人看清她的面容,看清她是个年轻女子时,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,有人惊呼:“竟然是个女子!”
“不是种帅吗?怎么来的是个娘们?”
“这个女人,她是谁?”
“我们要见种帅!”
沈知白没有理会这些声音。
她走到醉仙楼正门前的一处高台——
那是酒楼为了招揽生意搭的台子,平时有说书先生在此表演,今日正好空着。
傅景睿纵身跃上高台,转身,将沈知白拉了上来。
他站在她身侧,手按刀柄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台下,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。
台下,数千双眼睛看了过来。
沈知白上前一步,摘下了方巾,解开了束发的丝带。
长发如瀑布般垂下,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
她站得笔直,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从太学生到贩夫走卒,从白发老者到稚气少年。
她的眼神,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,没有激情,也没有煽动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。
人群中响起一阵更大的骚动,有人开始指指点点,面露不屑的神色,有人甚至开始嗤笑:“一个女人?”
“还说是种帅的外孙女?开什么玩笑?”
“怎么现在女人也敢来谈军国大事?”
“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种帅有外孙女?别不是假冒的吧?”
沈知白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大,清越却穿透力极强,像是一根银针,刺破了嘈杂的喧嚣:
“我姓沈,名知白。”
她顿了顿,确保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,“种师道种帅,是我嫡亲外祖父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人群中的骚动奇迹般地平息了一瞬。
种师道的名字,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湖面,激起了千层浪,却又在瞬间让水面平静下来。
那些原本准备嗤笑,准备起哄的人,在听到这个名字时,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。
“我的外祖父今年七十有二,”沈知白的声音依然平静,像是在陈述今日的天气。
“从西北日夜兼程赶来,甲胄未卸,就上了城头。”
“他这一生,与西夏人血战三十余年,身上大小伤口二十七处,每一道都是为了守护大宋的江山,为了守护像你们这样的百姓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穿着西军便服的士卒:“西军的弟兄们,你们认识我外祖父。”
“你们最清楚他是怎样的人。”
“他不会因为害怕而退缩,不会因为贿赂而动摇,更不会因为威胁而割让一寸土地。”
“但是,”沈知白的声音突然转冷,“现在有人要罢他的官,有人要逼他致仕,更有人要把守城的功臣李纲大人送到金营去谢罪,还有人要割让太原、中山、河间三镇,换取所谓的‘和平’!”
人群中,逐渐传来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诸位可知这三镇在哪里?”沈知白忍不住向前一步,双手撑在台前的栏杆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太原在黄河以北,是山西的门户;中山在真定之南,是河北的咽喉;河间在沧州之北,是渤海的屏障。”
“倘若这三镇一失,整个河北平原,就如同一个被剥光了铠甲的人,赤裸裸地暴露在金人的铁骑之下。”
她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,敲在众人的心头:
“今日割三镇,金人暂时退兵,我们以为和平来了。”
“但明年呢?后年呢?没有了三镇的屏障,金人的骑兵从太原出发,三日可到汴京;从中山出发,两日可到汴京;从河间出发,一日夜即可兵临城下。”
“到那时候,我们拿什么守?拿这城墙?拿这些日子炸剩下的震天雷?还是拿你们的血肉之躯去填?”
人群中,一个老者颤声问道:“那……那李纲大人……”
“李纲大人,”沈知白接过话头,“这些日子在城头,与士卒同吃同住,亲自指挥火器,击退了金军七次进攻。”
“是他,守住了城,保住了诸位的家小。但现在,有人要罢他的官,要把他送到金营去谢罪,要割地赔款,要让我们世世代代做金人的牛羊!”
她的目光变得锐利,扫过人群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密探:
“我知道,人群里有李邦彦的人,有想煽动你们砸门、放火、制造暴乱的人。”
“他们希望你们乱,希望你们变成‘暴民’,这样,他们就有理由放箭,有理由杀人,就有理由把主战派一网打尽!”
那几个密探闻言,脸色均是一变,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但是,”沈知白的声音提高了一丝,但依然克制,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。
“我们自己不能乱。我们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造反,是为了求一个不死的机会,求一个不做奴隶的机会。”
“我们要让官家知道,我们要守城,我们要抗战,我们不要割地,我们更不要投降!”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重新变得平静,却更加有力:
“我的外祖父种师道,此刻就在城中。”
“他让我告诉你们——只要西军还在,汴京城还在,骨头还在!”
“只要我们不散,我们不退,只要我们不接受那个卖国的条约,这汴京城,就破不了!”
台下,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一个声音突然响起:“对!我们不投降!”
“我们不割地!”
“复用李纲!”
“种帅万岁!”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大,但奇怪的是,这时的人群,一点没有乱。
那些原本准备砸宫门的泼皮,此刻也停下了手——
他们发现,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,那种眼光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清醒的审视。
陈东跪在人群最前方,泪流满面,他抬起头,看着台上的沈知白,眼中满是感激和敬佩。
沈知白看着这一切,知道火候已经到了。
“现在,”她重新戴上帽子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请诸位,有序地跪在御街两侧。”
“不要去砸门,也不要去伤人,我们不要给禁军放箭的理由。”
“让我们用人数和沉默,用我们的存在,告诉官家和宫里的那些人——”
“汴京城,还在;汴京城的人,还在;汴京城的骨头,还在。”
“我们要求见官家,我们要求复用李纲,我们要求——一起守城!”
说完,沈知白转过身,对傅景睿低声道:“快扶我下去,我腿软了。”
傅景睿一把扶住她的手臂,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,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。
他护着她走下高台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,这一次,没有人推搡,没有人喧哗。
人们看着她,眼神变了——
不再是看一个女子,而是看一个告诉他们真相的人,看一个种家血脉的延续。
高台下,陈东跪在那里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他身后,数万军民,依次跪伏,形成一片黑色的海洋。
没有混乱,没有暴乱,只有一种沉默的、令人心悸的压力,向着宫门蔓延。
宫门内,钦宗赵桓站在城楼上,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再是混乱的喧嚣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整齐的、令人心悸的诉求。
“复用李纲……”
“不割三镇……”
“种师道……种帅……”
钦宗此刻的脸色一片惨白,他看向身边的李邦彦,声音都在发抖:“李相,这……这该如何是好?他们……他们说的是种师道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