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她与太学生陈东有往来,今夜,陈东正在联络太学生,似乎……似乎准备明日有所动作。”
李邦彦眼中精光一闪:“哦?这帮太学生这是想闹事?”
他放下瓷杯,站起身,走到窗边:“宣德门外,安排足够的人手。”
“禁军、捕快、还有你手下的‘夜枭’,全部埋伏在人群里。”
“一旦有人聚集,立刻拿人,特别是那个陈东,还有……若能抓到沈知白,那更好。”
相公,黑衣人犹豫道,“若百姓太多,恐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李邦彦冷笑一声,“法不责众?那是太平年月。如今是非常之时,金军就在城外,谁敢闹事,谁就是通敌,就是扰乱军心,杀无赦!”
他转过身,看着黑衣人:“记住,明日,我要让宣德门外,血流成河。只有杀怕了这些书生和刁民,他们才知道,这汴京城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“是!”
黑衣人退下后,李邦彦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,喃喃自语:“沈知白……种师道的外孙女……哼,既然你想玩,本相就陪你玩一场大的。”
***
沈知白站在沈府的阁楼上,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。
那里,宣德门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她知道,明天将是一场生死局。
李邦彦有刀,有禁军,有密探;她有火,有民心,有历史赋予的先知。
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,但她必须赢。
“姑娘,”青黛在身后轻声道,“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陈东那边,三百太学生;傅将军那边,两百义勇,控制了酸枣门;传单已经印好,藏在三个据点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!”沈知白没有回头,“你也准备一下,明日……明日你就不要去宣德门。”
“姑娘!”
“你去金明池,”沈知白转身,看着青黛,“备船。”
“若明日事败,立刻接应李纲大人和外祖父,和他们一起从水路走。不要管我。”
青黛眼眶红了:“不,姑娘在哪,青黛就在哪!”
“这是命令!”沈知白的声音软了下来,她伸手,替青黛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“青黛,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“若我死了,千机社以及其他的一切都交给你,去南方,找顾凌风,继续……继续我们的事业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
“去吧,”沈知白转身,重新望向皇宫,“明日日出之前,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青黛闻言,只得无奈的退下了。
沈知白独自站在暮色中,寒风卷起她的衣角。
她想起现代的历史书上,关于这一天的记载——“靖康元年正月,太学生陈东等伏阙上书,军民数万人集会,钦宗惧,复用李纲。”
历史会重演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明天,她将亲手点燃那把火,要么烧毁李邦彦的阴谋,要么……烧毁她自己。
“做了,才有可能不出事,”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夜色渐浓,宣德门的方向,隐约可见灯火移动,那是李邦彦的人在布置陷阱。
沈知白握紧了拳头,指甲再次刺入掌心,带来一阵刺痛。
但这刺痛让她清醒,也让她记住——
明日这场与李邦彦的博弈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
****
靖康元年,正月二十六,卯时三刻。
天光未明,宣德门外的御街已经黑压压地跪满了人。
起初只是太学生,陈东领着三百余名同窗,身着青衫,头戴方巾,在宫门前的御街两侧整齐跪伏。
他们手中举着白绢写就的奏疏,上面写着“乞复李纲”、“乞斩李邦彦”、“重用种帅”等字样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一片白色的招魂幡。
但很快,人群开始汇聚。
先是附近坊市的百姓,提着菜篮、扛着扁担,听说“太学生要为李大人讨公道”,便围拢过来。
然后是城中的商户,关铺门,携家带口,汇入人流。
接着是工匠、脚夫、甚至一些穿着戎装的士卒——
他们不敢穿甲,便穿着便服,混在人群中。
西军入城的消息早已传开,种师道老将军的威名像一块磁石,将那些不愿做亡国奴的百姓都吸引过来。
到辰时,御街两侧已经聚集了数万人。
人群像是一锅煮沸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愤怒、恐惧、绝望,各种情绪在空气中发酵,混合成一种危险的气息。
有的人开始推搡,也有人开始叫骂,更有人开始投掷烂菜叶和石子,砸向紧闭的宫门。
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,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像是一双双冷漠的眼睛。
“开门!开门!我们要见官家!”
“让李邦彦那个奸贼!滚出来!”
“复用李纲大人!否则我们就冲进去!”
陈东跪在人群最前方,额头已经磕出了血,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骚动越来越剧烈。
他想起沈知白的话——
“士气是薪柴,没有火种点不着”。
但现在,这堆薪柴,似乎烧得太旺了,随时可能变成一场烧毁一切的野火。
几万人挤在狭窄的御街上,只要有一个火星,就会演变成一场无法控制的暴乱。
而一旦发生暴乱,李邦彦就有理由命令禁军放箭,到时候,这几万人就是活靶子,主战派将永世不得翻身。
“陈……陈兄,”一个太学生爬过来,脸色惨白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后面……后面好像要打起来了!有人喊要烧宫门!还有人说要冲进去抢内库!”
陈东闻言,猛地回头。
果然,人群的后方已经乱成一团,几个泼皮模样的人正在煽动:
“冲进去!杀了李邦彦!抢了皇宫!反正都是死!与其饿死,不如做个饱死鬼!”
这些人,应该是李邦彦的密探。
他们是在故意制造混乱,给禁军镇压的口实。
陈东此刻急得满头大汗,但他知道,此刻若站起来高喊“不要乱”,只会被当成煽动者抓起来。
他需要一个声音,一个能让几万人同时听见、同时信服的声音。
一个有着足够分量、能让愤怒的人群冷静下来的身份。
但那个声音,现在在哪里?
***
人群边缘,一家名为“醉仙楼”的酒肆二楼廊台上。
沈知白站在栏杆后,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,头戴方巾,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
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栏杆,指节发白,目光如电般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。
傅景睿站在她身侧,手按刀柄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准备护着她冲杀出去。
“下面已经开始乱了,”傅景睿沉声道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金属般的颤音,“李邦彦的人混在人群里,正在煽动暴乱。”
“你看东边那个穿羊皮袄的,还有西边那个秃头,都是‘夜枭’的人。”
“一旦宫门被砸,禁军就有理由放箭,到时候这几万人就是活靶子,李纲大人复起再无可能,种帅也会被牵连。”
沈知白的目光追随着傅景睿的指示,看到了那几个在人群中上蹿下跳的身影。
她的瞳孔猛的一阵收缩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
她知道,历史在这一刻走到了岔路口。
如果人群失控,最终演变成一场暴乱,那么以李邦彦为主的主和派就会以“平定叛乱”的名义血腥镇压。
李纲大人会被永久定性为“煽动民变的罪人”,她的外祖父种师道,也会被扣上“纵容下属闹事”的帽子。
而她——
她这些日子的所有布局,都将化为乌有。
“我必须上去说话,”沈知白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她松开栏杆,开始解下斗篷,“现在,只有我能让他们冷静下来。”
傅景睿猛地转头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惊骇:“你出现,他们会知道你是女的。”
“这几万人里,只要有一个人喊一声‘妖女惑众’,李邦彦的人就会趁机把你撕碎。”
“到时候,你外祖父种帅也会被你牵连,说他‘教女无方’、‘纵容外孙女干政’。”
“这些,我都知道,”沈知白重复道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她将斗篷叠好,放在栏杆上,露出里面那身素色的襦裙——
这是她一早特意准备的,她没有选择穿男装,因为今日,她要以真实的身份站在这里。
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“现在,只有我能让他们冷静下来,只有我能把‘暴乱’变成‘请愿’。”
“可为什么是你?”傅景睿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感觉到生疼,“陈东可以,其他太学生也可以,甚至是我,也可以——”
“我曾经是西军校尉,我现在是殿前司副指挥使,我可以——”
“不,你们都不行!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。”沈知白轻轻挣脱他的手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“他们知道愤怒,知道恐惧,但他们不知道割让三镇,到底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金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,也不知道如果我们今天退了,明天将会面对什么。”
“但我知道,所以必须是我去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