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无法回答。
她不可能告诉他:“因为我来自一千年后,我研读宋史,知道你会被罢;
我也知道,你现在苦守的汴京城,一定会破;
我还知道,康王赵构会成为以后的宋高宗,所以我才让你现在开始与他交往……”。
“我只是……习惯做最坏的打算,”她轻声说。
李纲看着她,突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最坏的打算……好,好一个最坏的打算。”
“去吧,去做你的打算。”
“但记住,今日之言,出你口,入我耳,若传出去,你我都是死罪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沈知白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时,李纲又叫住她:“知白,若真有那一日……若真到了必须选择的那一日,你会选谁?”
沈知白停在门槛处,没有回头:“我选这满城百姓,选这华夏衣冠,选……一个不至于让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。”
说罢,她跨出门槛,走入正月末的阳光下。
***
街上确实恢复了平静。
粮铺开了门,虽然粮价依然高昂,但不再是有价无市。
茶楼里说书先生重新开张,讲着“李大人智退金兵”的故事,把那场惨烈的守城战说得如同儿戏。
孩子们在巷子里堆雪人,笑声清脆,仿佛战争从未发生过。
沈知白走在人群中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
她知道,这种平静是虚假的。
金军只是暂时退却,完颜宗望在等,等大宋朝廷的内部生乱,等李纲再次被罢,等钦宗主动求和。
而李邦彦也在等,等一个机会把李纲和她外祖父种师道一网打尽。
至于钦宗,则在等一个既能保全面子又能保全皇位的两全之法。
而她,是在等那个必须启动“B计划”的时刻。
“姑娘,”青黛从街角迎上来,低声道,“顾凌风从应天府传来的消息,船已经备好了,在应天府码头,随时可以南下。”
“另外,康王那边……”
“康王那边,暂时不要直接接触,”沈知白打断她,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屋檐,警惕着可能的耳目。
“先通过我外祖父的旧部,传话给康王的幕僚,就说‘汴京尚可守,但需备后路’。”
“让他们在河北积蓄力量,不要轻举妄动,但……要准备好接收溃兵和难民。”
“是,姑娘。”
“还有,”沈知白停下脚步,看着远处皇宫的琉璃瓦,那金色在阳光下刺目得近乎讽刺。
“让千机社的人,开始搜集李邦彦的罪证。贪墨、通敌、结党,什么都行。”
“不是为了现在去用,而是为了……将来。”
青黛点头,犹豫了一下,轻声问道:“姑娘,您真的觉得……汴京城,李大人守不住吗?”
沈知白闻言,沉默片刻,看着街角一个正在买糖人的孩子,那孩子笑得天真无邪,不知道城外的金军营帐还在,也不知道他手中的糖人,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甜味的记忆。
“能守得住一时,却守不住一世,”沈知白轻声说,“李纲大人是忠臣,但忠臣敌不过昏君和奸臣。”
“我们能做的,是在城破之前,为那些不该死的人,留一条生路。”
她转身,走向沈府的方向,斗篷在风中翻飞,像是一只黑色的蝶。
“B计划,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,“时机到了,要开始了。”
在她身后,正月末的汴京依然繁华,依然平静,依然歌舞升平。
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,暗流正在涌动,一张由沈知白亲手编织的网,正在悄然展开——
不是为了守住这座城,而是为了在那座城倒下时,能接住一些不该死去的人。
这是最孤独的计划。
因为只有沈知白知道结局,却必须假装不知道;
也只有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深渊,却必须微笑着与众人一起走向它;
而她已经开始在为“失败”做准备,周围的人,却还在为“胜利”欢呼。
但这就是她的使命。
作为一个穿越者,作为一个知道历史的人,她必须在这必然的悲剧中,为那些本可以活下去的人,争取一线生机。
哪怕这一线生机,需要她背负所有的秘密和孤独。
***
所谓的“B计划”,是沈知白早在数月前就构思好的退路。
现代历史上记载,汴京最终陷落,徽钦二帝被掳,北宋灭亡。
但赵宋王朝并未就此终结——
康王赵构南渡,在应天府即位,建立了南宋,偏安江南一百余年。
既然历史无法阻止汴京的陷落,那么她就要确保,在汴京陷落之后,还有一个人能扛起赵宋的旗帜,还有一片土地能收留北方的流民,还有……一个舞台,能让她继续施展抱负。
“康王赵构……”沈知白喃喃自语。
此时的赵构,还是宋钦宗的弟弟,被封为康王,年仅十九岁。
现代历史记载,宋钦宗曾派他出使金营求和,却被他侥幸逃脱,后来被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在河北募兵,最终南渡即位。
“青黛,”沈知白抬起头,“你让千机社的人传信给顾凌风,启动‘潜龙计划’。”
青黛神色一凛,犹豫着确认着:“姑娘您确定?那可是我们将近一半的资产。”
“确定,”沈知白的声音,斩钉截铁,毫不犹豫:“让顾凌风立刻在应天府购置宅院、商铺、粮仓,越多越好。”
“另外,联系明州的海商,我要买十艘大海船,能装三千人的那种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沈知白走到墙角,推开一个暗格,取出一个檀木盒子,“这里面有五十张银票,每张一千两,是宝丰钱庄的通兑票。”
“你亲自去一趟应天府,通过外祖父旧部,交给康王府的长史,就说是……”
她想了想:“就说是江南沈氏,愿资助康王募兵勤王,这是定金,事成之后,还有重谢。”
青黛接过盒子,犹豫道:“姑娘,康王如今只是亲王,而且……而且听说他胆小怕事,之前出使金营,吓得面无人色。我们押注在他身上,是否……”
“我当然知道他胆小,”沈知白冷笑,“但正因为胆小,才容易控制。”
“而且,他是太上皇诸子中,目前唯一一个有可能南渡继位的正统皇子。”
“我们不选他,还能选谁?”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远,继续道:“青黛,你要记住,目前的形势下,我们不是在寻找一个明君,而是在寻求一份保障。”
“万一汴京失守,我们要确保,起码还有一个‘赵宋‘朝廷,能让我们依附。”
“奴婢明白了,”青黛收敛心神,捧着盒子,重重的点点头,“那奴婢何时启程?”
“就在今夜,”沈知白说,“你走水路,从汴河入淮河,转运河南下。”
“沿途不要停留,三日之内必须到达应天府。”
“是!”
青黛离去后,沈知白独自坐在书房中,开始写密信给顾凌风,详细安排了资产转移的计划——
将商号在汴京的存货,分批通过漕运运往应天府和杭州;
然后将账面上的浮财,全部兑换成黄金和珠宝,秘密埋藏;
最后将核心人员,逐步南撤。
处理完这些,天色已晚。
沈知白来到种府,求见外祖父种师道。
种师道今日也是一脸疲惫,显然被朝中的乱象折腾得不轻。见到沈知白,他叹了口气:“知白,你来了。”
沈知白上前行礼后坐下,“外祖父,你觉得李纲大人那边,还能撑多久?”
“撑不了多久,”种师道摇头,“伯纪虽然忠心,但手中无兵。而且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:“而且官家性格懦弱,今日哭求伯纪守城,明日就可能听李邦彦的话,开城投降。”
“所以知白,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我已经开始准备了,”沈知白说,“外祖父,我在应天府和江南,都布置了退路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汴京真的守不住,我希望外祖父能随我一起南渡。”
种师道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你果然早有准备。知白,你告诉外祖父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?”
沈知白闻言,沉默片刻,还是轻轻点了点头:“我……我在上次昏迷中,预见过这一切。”
“外祖父,大宋的气数,在汴京已经尽了。”
“但江南还有生机,只要有人能扛起这面旗,大宋就不会亡。“
“所以你通过老夫的旧部,想让康王南渡?”
“是,”沈知白不隐瞒,“我已经派青黛去联络您的旧部,资助康王,助他募兵。”
“外祖父,您是老臣,若您能支持康王,将来……”
住口!”种师道突然厉声低喝,但随即声音又软了下来,“知白,这种话,以后不许再说。”
“想我种师道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就要死守汴京。至于康王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:“至于康王,若真有那一日,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。”
“外祖父老了,就不跟着你们南渡了。但你要记住,保住赵宋的血脉,保住汉家的江山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外祖父……”沈知白眼眶一热,跪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