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康元年三月,汴京的清晨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寒雾里。
沈知白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。
她披衣起身,推开窗棂,看见青黛正站在院中,手中捧着一只竹筒,脸色凝重得像是覆了一层霜。
“姑娘,影子急报。”
竹筒上缠着三道红绳,那是天机社最高级别的密信标记。
沈知白接过竹筒,手指在封口处轻轻一按,确认蜡印完好,才抽出里面的薄绢。
就着晨光,她快速浏览上面的字迹,越看,脸色越白。
“……太原被困已逾百日,粮尽援绝。城中先食牛马,牛马尽,剥树皮、掘草根而食。”
“近日树皮草根亦尽,军中开始易子而食,民间更有煮尸充饥者。王禀将军每日杀爱马一匹,分与士卒,马已杀尽,今欲杀亲兵之马……”
“完颜宗翰每日遣人于城下烹羊宰牛,香气飘入城中,诱降之意昭然若揭……”
薄绢上的字迹潦草,仿佛书写时手在颤抖,墨迹被什么东西晕染过,或许是水,或许是血。
沈知白的手指紧紧攥住绢布,指节泛白。
她知道太原危急,却没想到已到了这般境地——
易子而食,煮尸充饥,这是何等地狱景象。
“备马,去种府。”她声音冷硬如铁,“另外,派人给顾凌风传话,即刻盘点所有粮仓,我要知道沈记现在能调出多少粮食。”
“是。”
半个时辰后,沈知白的马车停在种府门前。
门房认得她,连忙引她直入内书房。
种师道正在书房中踱步,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将今日未着官服,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家常直缀,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入地面的铁枪。
“知白,你来得正好。”种师道转过身,手中握着一封皱巴巴的信,信封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,“刚收到的,王禀的亲笔信。”
沈知白赶忙接过信,展开细看。
这封信比影子送来的密报更加详细,也更加惨烈。
王禀在信中写道,城中已经断粮两月,起初是杀战马,战马杀完了杀老鼠,老鼠捉光了吃树皮,如今连树皮都剥尽了,开始有人偷偷挖掘新埋的尸体。
昨日,一名偏将因饥饿难耐,竟持刀杀了同僚,食其肉,被王禀当场斩首示众。
王禀在信末写道:“臣禀泣血顿首,望朝廷速发援兵。若再迟延,太原非破于金人,乃破于饥馑也。”
“外祖父,”沈知白放下信,声音有些沙哑,“影子今早也送来了消息。”
“情况……比王将军信中所写更甚。城中已开始易子而食。”
种师道猛地转身,眼中精光爆射:“影子?”
“是天机社的人,”沈知白坦然道,“我在各地布有眼线,专门收集军情。”
“太原被困逾百日,朝廷的塘报却总说‘坚守待援’,我放心不下,便派了人潜入河东查探。”
种师道盯着她看了许久,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。
最终,他长叹一声:“知白,你比你娘聪明,也比你舅舅们有魄力。”
“既然你知道了,就该明白,太原……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”
“所以,朝廷必须立刻发兵救援。”沈知白走到墙上的舆图前,手指重重戳在太原的位置。
“外祖父,太原是河东的咽喉,河东是汴京的屏障。太原一失,金兵便可沿汾河长驱直入,直抵黄河。”
“到那时,汴京就是一座孤城!”
“老夫知道!”种师道一掌猛的拍在案几上,震得茶盏乱跳,“老夫昨日在朝堂上就已经力主救援,可恨李邦彦那厮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,书房外传来管家的声音:“老爷,李纲李大人来访。”
“快请!”
李纲大步走入书房,这位主战派的领袖此刻也是满面愁容。
他先向种师道行礼,又看向沈知白,微微点头:沈娘子也在,正好。”
“种帅,今日朝会,李邦彦又上了折子,说太原‘孤城难守,不如弃之保全实力’,还说什么‘既已割让太原以换取金人退兵,就不方便再施予援手’。官家……官家似乎有些动摇。”
“荒谬!”种师道怒喝,“太原城中还有三万精兵,数十万百姓!那是三万人,不是三万头猪!说弃就弃?”
“李大人,”沈知白突然开口,“官家现在何处?”
“应在垂拱殿,与几位相公商议此事。”
“外祖父,”沈知白转向种师道,目光灼灼,“您必须再进宫。”
“不是去求,是去逼。李邦彦之流怕激怒金人,可他们不明白,金人第一次南下索了五百万两黄金、五千万两白银,割了中山、河间、太原三镇。”
“如今太原未割,他们岂会善罢甘休?今日割太原,明日割汴京,后日割江南,大宋将不国!”
她走到书案前,提笔疾书:“外祖父,您进宫后,如此说……”
两个时辰后,垂拱殿。
钦宗赵桓坐在龙椅上,面色苍白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。
去岁十二月亲政以来,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金兵虽退,但太原之围未解,每日的战报都让他心惊肉跳。
殿下,李邦彦、张邦昌、白时中等主和派分列两侧,李纲、种师道等主战派则在另一侧,两派人马怒目而视,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“官家,”李邦彦出列,紫袍玉带,面容白净,声音却带着一丝阴柔,“太原被困逾百日,粮尽援绝,即便发兵,也未必能解其围。”
“反而可能激怒金人,坏了议和大事。不如……不如暂且弃之,待日后国力强盛,再图恢复。”
“李相公此言,是要弃我三万将士、数十万百姓于不顾?”种师道大步出列,声若洪钟。
“太原乃河东屏障,太原一失,金兵便可长驱直入,直抵黄河!到那时,汴京危矣!”
“种帅此言差矣,”张邦昌冷笑一声,“金人兵强马壮,我朝新遭大败,元气未复。”
“若此时发兵,无异于向金人宣战。万一金人恼怒,再来围城,谁人能挡?种帅莫不是想让我汴京城再遭围困?”
“张邦昌!”种师道怒极,指着他的鼻子骂道,“你这误国奸贼!”
“金人狼子野心,岂是议和可止?”
“今日割太原,明日割汴京,后日是不是要把官家也割了送去?”
“大胆!”白时中怒喝,“种师道,朝堂之上,岂可辱骂宰相?”
“够了!”钦宗拍案而起,脸色涨红,“都给朕住口!”
殿中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龙椅上的年轻皇帝。
钦宗看看种师道,又看看李邦彦,左右为难。
他既怕不救太原,金人真的打来;又怕救了太原,激怒金人,反而引火烧身。
“种卿,”钦宗的声音带着犹豫,“朕知你忠心,但……但李邦彦所言,也非全无道理。”
“金人兵锋正盛,我朝……我朝确实不宜再启战端。”
“不如……不如再派使者,与金人商议,许以重利,让其解太原之围?”
种师道看着龙椅上那个优柔寡断的年轻皇帝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想起了神宗,想起了哲宗……大宋的皇帝,一代比一代懦弱。
“官家,”种师道缓缓跪下,这一次,他跪得极重,铠甲撞击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老臣今日,不是以河北宣抚使的身份求官家,也不是以天下兵马副元帅的身份求官家。”
“老臣是以一个七十有六的老兵,以一个看着官家长大的老臣,以一个……一个大宋百姓的身份,求官家发兵!”
他抬起头,老泪纵横:“太原城中,有老臣的旧部,有老臣的兄弟。”
“他们每日在城头流血,每日在城中挨饿,他们等着朝廷的援兵,等着官家的恩典。”
“官家,他们是大宋的子民,是大宋的将士,我们不能弃他们于不顾啊!”
钦宗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震住了。
他看着殿下跪着的白发老将,看着他身上的旧铠甲,看着他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,心中竟生出一丝愧疚。
“这……”钦宗看向李邦彦。
李邦彦急忙道:“官家,种帅这是……”
“李相公!”种师道猛地转头,目光如刀,“你口口声声说议和,说弃太原。”
“老臣问你,若今日弃了太原,他日金人索要汴京,你弃是不弃?”
“若索要江南,你弃是不弃?若索要官家,你弃是不弃!”
“大胆!”张邦昌闻言,忍不住上前怒喝,“种师道,你竟敢诅咒官家!”
“老臣不敢!”种师道转向钦宗,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老臣只是想说,今日割地求和,明日国破家亡!”
“官家,太原必须救,不仅要救,而且要快救!”
“完颜宗翰围困太原百日,兵力疲惫,正是救援的最佳时机。”
“若再拖延,等到金军东路完颜宗望的援兵赶到,太原就真成死城了!到那时,金兵合流,汴京危矣!”
钦宗被这一番话吓得脸色更白:“那……那依种卿之见,该当如何?”
“发兵!速发精锐!”种师道斩钉截铁,“老臣之弟种师中,现率秦兵三万驻于滑州,可令其即刻北上,解太原之围。”
“另需筹措粮草五十万石,军械无数,以作后援。”
“只要援兵速至,太原可保,河东可保,汴京可保!”
“不可啊!官家!万万不可!”李邦彦扑通跪下,“发兵容易,若战败如何?”
“种师中将军的秦兵乃西北精锐,若折损在太原,谁人来守汴京?请官家三思!”
“请官家三思!”张邦昌及一众主和派纷纷跪下。
赵桓看看种师道,又看看李邦彦,左右为难。
他既怕不救太原,金人真的打来;又怕救了太原,激怒金人,反而引火烧身。
“官家,”种师道缓缓站起身,从怀中掏出一物,举过头顶,“这是神宗先帝赐给老臣的丹书铁券。”
“老臣今日,以此券为质,若救援太原失败,老臣愿以死谢罪!但请官家,发兵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