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那个少女只是单纯的心善,见不得一个同龄女孩死在面前。
但沈知白知道,在这个时候,这个答案显然不够。
然后,她抬起头,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。
“因为我见过太多的不公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。
“我虽为女子,却也明白一个道理——见死不救,与杀人同罪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青黛,目光深邃如海:“而且,你当时的表情,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那种绝望中带着不甘的神情,让我无法转身离开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
去吧,沈知白笑了笑,换衣服。今日之后,我们的路,还长着呢。
青黛深深一拜,转身离去。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。
沈知白站在练武场上,望着青黛离去的方向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暗影阁,即将成为她手中的一枚棋子。
靖康元年二月中,距离那个历史性的时刻,还有十一个月。
十一个月,足够了。
***
二月的汴京城外,春寒依旧凛冽。
一辆青布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,车轮碾过解冻后泥泞的路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车厢内,沈知白闭目养神,身上裹着一件玄色狐裘,手中握着一只暖炉。
青黛坐在她身侧,一身男装打扮,腰间悬着那柄的长剑,像是一名合格的侍卫。
“还有多远?”沈知白睁开眼,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过了前面的林子就是。”青黛压低声音,“暗影阁的秘密据点藏在一片废弃的窑厂里,外人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沈知白点点头,重新闭上眼睛。
今日这一面,关系到她接下来布局的成败。
暗影阁在江湖上经营两百余年,势力遍布大江南北,情报网络更是无孔不入。
如果能得到两位长老的支持,对千机社的发展,将起到将事半功倍的作用。
马车在林边停下,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,是外祖父特意给她安排的,是种府多年的老人,忠心耿耿。
沈知白和青黛下车,徒步走进林子。
枯枝在脚下发出断裂的声响,早春的寒意透过靴底渗上来,让人精神一凛。
“姑娘,”青黛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,“莫叔和叶叔都是性情中人,他们……他们很可能会吓唬、试探姑娘。”
“放心,我知道。”沈知白笑了笑,江湖规矩,强者为尊。”
“我们既然要借他们的势,自然要拿出让他们信服的东西。”
“但姑娘的武功……”
“武功只是实力的一种。”沈知白打断她,目光望向林子深处隐约可见的断壁残垣。
“一个人的智谋、眼界、格局,这些都是实力。”
“青黛,你要记住,在这个乱世,能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武功最高的,但一定是最懂得审时度势,且清醒的。”
青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窑厂到了。
这是一片废弃多年的砖瓦窑,残破的烟囱像几根枯骨指向天空,坍塌的窑洞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看起来荒凉而破败。
但沈知白敏锐地察觉到,暗处至少有十几道气息在锁定她们——
那是训练有素的杀手,气息收敛得极好,若非她这段时间跟着青黛学了些粗浅的感知之法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少阁主到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唱喏从废墟中传出,紧接着,两道身影从断壁后闪出。
左边那人一身灰布长袍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飘洒胸前,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,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;
右边那人身材魁梧,满脸虬髯,腰悬一柄厚背砍刀,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。
“莫叔,叶叔。”青黛上前一步,恭敬地行礼,“青黛带沈娘子来了。”
莫长老——那灰袍老者的目光落在沈知白身上,上下打量,眼中带着审视;
叶长老则直接得多,铜铃般的眼睛瞪着沈知白,声如洪钟:“就是你这女娃六年前救了少阁主?”
沈知白不卑不亢,微微欠身:“晚辈沈知白,见过两位长老。”
“嗯,仪态不错。”叶长老点点头,“就是太瘦了些,不知道经不经打。”
“老叶!”莫长老轻喝一声,转向沈知白时,眼中却快速闪过一丝精光,“沈娘子,里面请。今日这风大,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窑厂深处,竟别有洞天。
穿过几道伪装的断墙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地下大厅被巧妙地隐藏在废墟之下,灯火通明,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和地图,数十名黑衣人或坐或立,见他们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见过少阁主!”
这个称呼让青黛身体微微一僵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沈知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对暗影阁的势力有了更深的认识——
即便赵无极已死,内部纷争不断,但萧阑山旧部的凝聚力依然惊人。
两百多年的底蕴,果然非同小可。
大厅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煮着一壶热茶,茶香袅袅。
莫长老和叶长老分坐两侧,沈知白和青黛坐在对面。
四杯茶,热气氤氲,却无人先开口。
沉默持续了许久。
最终,还是莫长老轻咳一声,打破了僵局:“沈娘子,六年前你救了青黛,这份恩情,我们暗影阁上下铭记于心。”
“这些年我们暗中提供保护、提供情报,也当是还这份恩情。”
“但今日少阁主突然传话说,沈娘子想要‘合作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:“请恕老夫直言,沈娘子是官家小姐,金枝玉叶,为何要与我等江湖草莽合作?”
“又凭什么认为,我们会与一个闺阁女子合作?”
话音落下,大厅内的温度仿佛骤降。
叶长老虽然没说话,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却微微收紧,显示出他内心的警惕。
沈知白淡定地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她的动作从容不迫,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莫长老问得好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重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,小女想先问莫长老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暗影阁自创立至今,已有多少年了?”
莫长老一愣,随即答道:“暗影阁自前朝末年乱世创立,至今正好两百三十七年。”
“两百三十七年。”沈知白点点头,“这两百多年里,暗影阁靠的是什么生存?”
“自然是手艺。”叶长老粗声道,“杀人的手艺,情报的手艺。”
“不错。”沈知白闻言,点点头继续道,“杀人的手艺,情报的手艺。”
“但两位长老,你们可曾想过,这两百多年里,暗影阁为何始终只能在阴影中生存?”
“为何始终被官府通缉,被正道排斥,弟子死伤惨重,却换不来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?”
她转过身,目光如电:“那是因为你们只有‘暗’,没有‘明’。”
“你们有杀人的刀,却没有洗钱的渠道;你们有遍布天下的眼线,却没有合法经营的幌子;你们有顶尖的武者,却没有正当的营生。”
“一旦出事,只能躲躲藏藏,如丧家之犬。”
这番话极为刺耳,叶长老脸色一变,正要发作,却被莫长老拦住。
“沈娘子此话何意?”莫长老沉声问。
“小女的意思是,千机社,或可以成为暗影阁的‘明面’。”
“千机社?”莫长老眉头一皱,“此话何意?”
“正是。”沈知白直起身,“小女想要把千机社打造成一张网——一张覆盖大宋的情报网,一把悬在敌人头上的刀,一条连接江湖与庙堂的桥。”
她看向两位长老,目光坦诚:“我需要暗影阁的杀手,替我清除商路上的劫匪和竞争对手;”
“我还需要暗影阁的情报网,掌握各地物价、官场动向、军情变化;”
“我更需要暗影阁的江湖势力,为我的商队保驾护航。”
“作为交换——”
她顿了顿,伸出三根手指:“第一,千机社的所有产业,都可以成为暗影阁的据点、联络站、洗钱渠道。”
“你们的人可以以伙计、掌柜、护院的身份,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。”
“第二,千机社每月利润的三成,归暗影阁所有。”
“你们不用再为银子发愁,不用再为了生计去接那些脏活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”沈知白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一旦局势真的有变,千机社的所有资源,优先供暗影阁撤离使用。”
“我沈知白以性命担保,给暗影阁两百多年的基业,留一条极为稳妥的退路。”
大厅内一片寂静。
莫长老和叶长老对视一眼,眼中都闪过一丝震惊。
他们原以为沈知白是要利用暗影阁,却没想到,她提出的条件,竟然是让暗影阁从阴影中走出来,拥有一个合法的身份。
“沈娘子,”莫长老缓缓开口,“你费心建立千机社,就是为了这个目的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沈知白毫不掩饰,“我建立千机社,确实是为了沈记商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