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诚意?”种师道冷笑,“李相公,你可知河北无兵,意味着什么?”
他转身,面向满朝文武,手指指向殿外的北方:“意味着金人骑兵可长驱直入,五日抵黄河,七日围汴京!”
“意味着我大宋将无预警,无缓冲,无备战之期!”
“今日允三年,三年后金人再来,我河北诸路军备废弛,将何以挡?”
“可省军费……”李邦彦竭力争辩。
“省下的军费,买不回太原!买不回中山!买不回河间!”种师道厉声喝道,花白的胡须剧烈抖动。
“李相公,你这是在用一时的苟安,换千秋的祸患!”
钦宗坐在龙椅上,脸色变幻不定:“种卿,那依你之见……”
“老臣以为,”种师道的声音缓和下来,但字字千钧。
“宁可多给金银,再加二百万两,也不能允诺不驻兵。”
“河北必须有兵,哪怕只有一兵一卒,也是屏障,也是预警。”
“官家,这是底线,是命脉,断不可弃啊!”
殿内陷入了激烈的争论。
主战派将领纷纷支持种师道,主和派则以“金人势大”、“不可再生事端”为由反对。
钦宗犹豫不决,目光在种师道和李邦彦之间游移。
最终,是钦宗身边的一个老内侍低声说了一句:“官家,种帅所言,似有道理。”
“若金人真心退兵,何必在乎我军驻不驻河北?若金人别有用心,此条岂非……”
钦宗猛地惊醒。
“准种卿所奏。”钦宗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三年不驻兵一条……删去。”
“李棁,你去与金人再议,就说……就说金银可加,但驻兵之权,断不可弃。”
“官家!”李邦彦急道。
“朕意已决!”钦宗拍案,“退朝!”
种师道深深一揖,起身时,目光与李邦彦相遇。
李邦彦的眼中,是刻骨的怨毒。
****
三日后,和约重新签订。
“三年不驻兵”的条款被删除,取而代之的是增加岁币二百万两。
金人似乎也并不坚持这条款——
完颜宗望急于退兵,不想在细节上过多纠缠。
沈知白站在城头,看着金军开始拔营北撤。
那漫无边际的白色帐篷一座座收起,骑兵开始整队,辎重车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她拦住了那条致命的条款。
但她知道,代价已经付出。
“姑娘,”青黛走到她身后,声音低沉,“老周……被发现了。”
“李棁的人查到他身上,说他‘泄露军机’,已经被杖责五十,遣返原籍。在遣返的途中,没了!”
“我们在金营的那条线……断了。”
沈知白闭上眼睛。
老周,那个在金营中做杂役的汉子,那个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的线人。
她甚至没见过他的脸,只知道他的代号是“驼铃”。
“抚恤,”沈知白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给他家里送三百两银子,就说……就说他是为守城受伤的。”
“是。但姑娘,”青黛犹豫了一下,“李邦彦的人还在查。”
“他们怀疑有内鬼,可能会查到千机社头上。”
“让他们查,”沈知白转过身,走向城梯,“查到的,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“只要外祖父还在,只要李纲大人还在,他们就不敢轻易动我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告诉所有人,最近收敛些,不要与使团的人接触。”
“金军虽然退了,但李邦彦的刀,还在我们脖子上。”
“是,姑娘。”
沈知白走下城头,脚步有些沉重。
她拦住了一个灾难,但也同时付出了代价。
老周的线断了,情报网出现了缺口,李邦彦的疑心,肯定会变得更重了。
而且,她很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胜利。
金军这次退了,但还会卷土重来,到那时,才是巨大的灾难。
至于太原,虽然还在坚守,但在现代历史上,也不过就守住了200多天。
最难的,是钦宗皇帝的心,还在不停摇摆。
但此刻,看着城下开始撤离的金军,看着那些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老百姓脸上露出的笑容,她觉得,这代价……值得。
至少,当金军再次南下时,河北路上,还会有宋军的旗帜,还会有预警,还会有提前准备的时间。
哪怕,只是多一点点时间。
****
靖康元年,二月初三。
金军开始拔营北撤,但退兵是有条件的。
完颜宗望在临走前,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——
以亲王为质,确保宋朝履行和约。
紫宸殿内,钦宗赵桓的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苍白。
他看着殿中站立的几个弟弟,目光游移不定。
康王赵构站在最前列,年仅十九岁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清秀,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“官家,”李邦彦出列,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,“金人要求亲王为质,此乃惯例。”
“且康王殿下年富力强,且为官家至亲,正可担当此任。”
“待和约履行完毕,金人自会放还。”
赵构抬起头,看着龙椅上的兄长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恐惧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难以捉摸的幽暗。
钦宗避开了弟弟的目光:“皇弟……可愿为朕分忧?”
“臣弟愿往,”赵构的声音清朗,跪地叩首,“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,臣弟万死不辞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钦宗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朕即刻下旨,命康王为质,随金军北上。”
“待……待金银交割完毕,即刻迎还。”
消息传出宫门时,沈知白正在火药局检查新一批震天雷的成色。
青黛匆匆赶来,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沈知白手中的陶罐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官家下旨让康王为质?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青黛听出了其中的紧迫。
“是,刚下的旨意,三日后随金军启程。”
沈知白闭上眼睛。
现代历史上,康王赵构确实被派去当人质,但斡离不认为他“不似亲王”,最终换成了肃王赵枢。
康王得以逃回,后来在应天府即位,建立南宋。
但历史是有可能改变的。
如果斡离不这次没有换人的念头,康王真的被带到北国,那一切都会不同。
没有了宋高宗,就没有了南宋,更没有那延续一百五十年的半壁江山。
“青黛,你通过千机社,安排我与康王见面。”沈知白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我要在康王出城前,见他一面。”
“姑娘,这……”青黛面露难色,“康王此刻被禁军护卫,住在睿思殿,外人不得靠近。而且李邦彦的人盯着,若被发现……”
“用千机社的‘影子’!”沈知白打断她,“买通睿思殿的洒扫宦官,就说……就说西军种帅有密信相赠。康王是聪明人,他会想办法与我见面的。”
***
二月初四,夜。
睿思殿偏阁,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。
赵构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一卷书,目光却落在跳动的火焰上。
他穿着素色的亲王袍服,腰间玉带紧扣,身姿挺拔,但眉宇间锁着一层淡淡的阴郁。
“殿下,”贴身内侍轻声道,“外面有人求见,说是……种帅府上的人,有要物相赠。”
赵构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:“种师道?让他进来。”
“来人,是一名年轻女子。”内侍低声道,“自称沈白,种帅幕僚。”
赵构的眉头微微一挑。
年轻女子?种师道的幕僚?
他想起这几日听到的传闻,说种师道身边有个神秘的“沈参谋”,精通火器,智计百出,原来竟是名年轻女子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赵构放下书卷,“你们全都退下,十丈之内,不得有人。”
“殿下,这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
内侍们鱼贯而出。
片刻后,屏风后转出一个身影。
那人身着青灰色的窄袖襦裙,外罩一件半旧的斗篷,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髻,用一根木簪固定。
面容清秀,肤色微黄,显然是刻意涂了黄粉遮掩,但一双眼睛极亮,像是寒潭深水,藏着无尽的心事。
“民女沈白,拜见康王殿下。”沈知白行礼,动作标准却不卑不亢。
赵构没有让她起身,而是仔细地打量着她。
他的目光很沉,不像是一个十九岁少年该有的眼神,眼底带着一种审视与权衡,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。
“你就是那个精通火器、智计百出的‘沈参谋’?”赵构开口,声音平静,“种帅的外孙女?”
沈知白闻言,心中一凛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殿下明鉴。”
“明鉴?”赵构轻笑一声,那笑容却不达眼底,“沈娘子好大的胆子。”
“明日本王就要随金军北上,生死未卜,你此时来见本王,就不怕李邦彦的人说你通敌,说你蛊惑亲王?”
“小女当然怕,”沈知白抬起头,直视赵构的眼睛,“但小女更怕殿下此去,有去无回。”
赵构的目光,骤然锐利起来,像是一把出鞘的剑:“沈娘子此话何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