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种府时,暮色四合。
沈知白站在巷口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。
她知道,她无法改变钦宗议和的决定,无法改变割地的结局,但她在这夹缝中,为太原争取了几天时间,为勤王军争取了一个“误会”的理由,为以后的历史,留下了一个“曾经抵抗过”的注脚。
这已经够了。
对于知道结局的她来说,能做一点,就是一点。
傅景睿从阴影中走出来,默默地站在她身侧。
“李棁已经到金营了,”他说,“开始谈判了。”
“知道了,”沈知白望着北方,“让他们先谈着吧。我们……去准备下一场。”
“下一场?”
“对!金军会退,但会再来,”沈知白转身,走向暮色深处,“下一次,就不会只是围城了。”
“下一次,会是灭国。”
她的声音被风吹散,但傅景睿听清了。
他快步跟上,两人并肩走在汴京的暮色中,像是一对在黑暗中摸索的旅人,知道前方是深渊,却依然要走下去。
因为在深渊到来之前,他们还有事情要做。
还有网要织,还有火要烧,还有……人要救。
***
靖康元年,正月三十。
汴京城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只有背阴的墙角还残留着一些肮脏的冰碴子,像是这座城市未愈合的伤疤。
宣德门外的御街上,行人比往日多了些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庆幸——
金军要退了,至少此刻,刀锋暂时离开了咽喉。
沈知白坐在沈府密室中,面前摆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密室很小,四壁都是青砖,没有窗,唯一的出入口隐藏在书房的书架后。
这里是千机社的核心据点,连傅景睿都很少进来。
“姑娘,”青黛从阴影中走出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
她这几日一直在天机社忙碌,在与扮作行商的“影子”联络。
“影子”往返于汴京与牟驼岗之间,通过商路和金营中的宋人杂役建立联系,“姑娘,金营那边,有消息了。”
沈知白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:“说。”
“李棁已经和金人谈了三日,”青黛压低声音,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纸,“这是影子传来的消息,今日从金营传出来的条款草稿。”
“除了之前说的金五百万两、银五千万两、绢帛百万匹,割太原、中山、河间三镇之外……”
她顿了顿,手指点在纸条的末端:“还有这一条——‘宋军不得在河北路驻兵三年,现有驻军须撤回黄河以南’。”
沈知白闻言,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接过纸条,凑近油灯细看。
那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抄录的,但内容清晰无比:
“……金军既退,宋廷当示诚意,河北诸路禁军、厢军,三年内不得驻扎,现有兵马,限三月内撤至黄河以南……”
“三年不驻兵……”沈知白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但青黛听出了其中压抑的颤抖。
这不是她记忆中的历史条款。
在她的现代历史知识里,靖康元年的第一次汴京之围,宋朝确实割让了三镇,赔付了巨额金银。
但从未有过“三年不驻兵”这样的条款。
这是新的,是隐藏在水面下的暗礁,是现代历史书上没有记载,却足以致命的陷阱。
“姑娘,这条款……”青黛皱眉,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不过是三年不驻军,换得金军退兵,似乎……”
“这一条,就是一个死局。”沈知白猛地站起身,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晃,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,“青黛,你把地图拿来。”
青黛快速把地图摊到密室中央的书案上。
沈知白走过,手指从汴京出发,向北划过黄河,指向太原、中山、河间三镇,然后继续向北,指向真定、河间府、保州,直到燕京。
“现在,我们割让三镇,”她的手指重重戳在太原、中山、河间。
“等于把黄河以北的屏障全部放弃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还能在河北路驻军,哪怕只是少量部队,哪怕只是厢军,金军下次南下时,我们至少还有预警,还有迟滞,还有时间组织防御。”
她的手指向北移动:“但如果三年内河北无驻军,整个河北平原就是一片真空。”
“金军的骑兵从燕京出发,可以长驱直入,没有任何阻碍,五日可到黄河,七日可围汴京。”
“没有预警和缓冲,也没有做任何准备时间。”
青黛闻言,禁不住额头渗出冷汗:“这……这是把脖子洗干净了递到金人刀下……”
“而且,”沈知白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三年后呢?”
“三年后我们恢复驻军,金人就可以说‘宋人违约,背信弃义’,然后再次南下,名正言顺。”
“这条款,不是求和,是递降表,是慢性自杀。”
她攥紧那张纸条:“李棁那个蠢货,他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“或者……他看出来了,但根本不在乎。”
“姑娘,那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”青黛问,“条款还在谈判中,尚未最终画押,但李棁已经倾向于接受。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‘三年不驻军,可省军费百万,且示金人以诚意’。”
沈知白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她不能直接去朝堂。
她是女子,是是见不得光的幕僚。
她甚至不能通过李纲——
李纲现在被钦宗猜忌,每一句话都被主和派盯着,如果他突然提出反对这条款,李邦彦立刻就会联想到情报泄露,顺藤摸瓜,可能会查到千机社头上。
只有一个人可以在朝堂上公开反对,而不引起怀疑。
“备轿,”沈知白睁开眼,“去外祖父府邸。现在,马上。”
***
种师道的府邸灯火通明。
老将军还没有睡,正在书房中研究地图。
看到沈知白深夜过来,他没有惊讶,只是挥退了左右,只留下心腹家将守门。
“外祖父,”沈知白没有寒暄,直接将那张纸条递过去,“这是金人新增的条款,据说李棁准备答应。”
种师道接过纸条,凑到灯下细看。
越看,他的眉头皱得越紧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。
“好深的心计,”种师道放下纸条,声音低沉,“好毒的条款。这是要断我大宋的脊梁骨啊。”
“外祖父,无论如何,此条不可签!”沈知白跪坐在他对面,声音急切却克制。
“宁可多给金银,也绝不能答应这个。”
“三年不驻兵,河北就废了。下次金军再来,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种师道看着她:“你是从何处得来这个情报?”
“商路,”沈知白没有隐瞒,“顾凌风埋在其中的钉子在金营杂役营。”
“这消息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但这枚钉子……可能暴露了。”沈知白咬了咬嘴唇,“外祖父,明日朝议,您必须提出反对。”
“但不能说是从我这儿知道的,您就说是……说是西军斥候探得,或者说,是您自己推断出来的。”
种师道沉吟片刻,伸手轻轻拍了拍沈知白的肩膀:“知白,你做得对。”
“这条款,老夫拼着这身老骨头不要,也不能让官家答应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:“明日朝议,李邦彦必定会力主接受。”
“他肯定会说‘三年和平,可休养生息’,也会说‘省下的军费可用于重建’。”
“官家……官家必会心生动摇。”
“所以您要直接对官家说,”沈知白走到他身边,“说这条款是陷阱,三年不驻兵,等于开门揖盗。”
“外祖父,您是三朝元老,是西军的灵魂,您的话,官家至少会听进去三分。”
“三分不够,”种师道摇头,“要五分,要七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知白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:“知白,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明日之后,无论结果如何,你们埋的那个钉子……必然保不住了。”
“李邦彦不是傻子,突然有人反对这条款,他一定会仔细查的。”
沈知白闻言,最后的一点侥幸也没了,心猛的一沉。
但她知道外祖父说的是事实。
“知白明白,”她深深一揖,“外祖父您早点休息,保重身体。”
***
次日,紫宸殿。
朝议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。
李棁已经从金营返回,带回了完整的和约草案,正在殿中宣读。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,仿佛读完这份条约,天下就太平了。
“……金五百万两、银五千万两、绢帛百万匹,割太原、中山、河间三镇,宋军于河北诸路三年内不得驻军……”
“慢着。”
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李棁。
种师道出列,紫袍玉带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走到殿中央,没有看李棁,而是直视龙椅上的钦宗。
“官家,”种师道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“老臣以为,‘三年不驻兵’一条,断不可允。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李邦彦闻言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他上前一步:“种帅,此条乃金人退兵之诚意要求,若不应允,金军不肯退,奈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