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军北撤已有三日,汴京城却远未恢复往日的繁华。
城墙根下,积雪混着血污,在早春的阳光里融化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泥泞,散发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。
断壁残垣间,偶尔还能看见半截埋在瓦砾中的断矛,或是被野狗刨出的残缺肢体。
沈知白骑着一匹青骢马,缓缓行过酸枣门内的街巷。
她未着男装,换了一身素色的窄袖襦裙,外罩玄色斗篷,头发简单地挽成妇人的圆髻,用一根银簪固定。
身后跟着青黛和四名女护卫,皆作寻常婢女打扮。
“姑娘,前头就是临时医棚了,”青黛低声道,“这几日又收了三十多个重伤的,药材快不够了。”
沈知白勒住马缰。
眼前是一片用木板和芦席临时搭建的棚子,绵延半条街,空气中弥漫着艾草、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。
伤兵们或躺或坐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瞎了眼睛,更多的裹着渗血的绷带,在草席上痛苦地呻吟。
“沈娘子来了!”一个正在熬药的医徒眼尖,高声喊道。
棚子里骚动起来。
那些还能动弹的伤兵挣扎着要起身,被沈知白抬手制止:“都躺着,不必多礼。”
她下马,径直走到一个最年轻的伤兵面前。
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右腿自膝盖以下齐根而断,伤口用烧红的铁烙封住,黑褐色的痂下还渗着黄水。
见沈知白走近,他慌乱地用破毯子盖住断腿,脸上挤出笑容:“沈娘子,俺没事,过几日就能回城头守城……”
沈知白蹲下身,轻轻掀开毯子,查看那可怕的伤口。
她的手指稳定而轻柔,触到伤处时,少年疼得浑身一颤,却咬紧牙关没出声。
“你会好的,”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少年嘴里。
“这是止疼的。你的腿……保住了命,就是保住了根。日后想办法装个假腿,还是能走路。”
她站起身,对随行的医正沉声道:“从明日开始,重伤员分批转移到沈府别院,那里暖和,也有干净的水。”
“药材的事,我会让人从别处调,三日内必到。”
“是,沈娘子。”
走出医棚,沈知白翻身上马,目光投向城墙方向。
那里,民夫们正在修补被投石机砸塌的垛口,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,却掩不住城下那些新坟的凄凉——
围城半月,阵亡者逾万,大多草草埋在城外的乱葬岗,连块碑都没有。
“青黛,”沈知白突然开口,“传令下去,让千机社的人去查,查清楚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姓名、籍贯、家中还有何人。”
“我要建一座‘忠义堂’,供奉他们的牌位,供养他们的家眷。”
青黛闻言一愣,急声道:“姑娘……姑娘,这……人数太多了,以我们目前的能力,这开销……不一定能……”
“所有开销,从沈记出,你立刻和顾凌风联系,让他想办法筹措。”沈知白打断她,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。
“活着的人要吃饭,死了的人也要有香火。”
“今日我们供他们的妻儿老母,明日才有人愿意为我们卖命。”
“这算是……买人心,也是尽人事。”
***
当夜,沈府密室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墙上悬挂的巨幅汴京坊巷图。
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十几个红点,那是千机社这几日锁定的可疑目标——
金军撤退时留下的细作,或是李邦彦安插的眼线。
“姑娘,目前确认的,一共十七人,”一个身着夜行衣的“影子”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其中五人与金营有书信往来,三人受李邦彦府上门客指使,还有九人……身份不明,但行迹可疑。”
沈知白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,目光在那些红点上缓缓移动:“确认通敌的五人,今夜拿人,不要惊动开封府,直接送西军大营,种帅会处置。”
“李邦彦的那三人……暂时不动,盯紧他们,我要知道他们每日与谁见面、说什么话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九人,”沈知白顿了顿,“逐个分化。”
“找出其中家境贫寒、被迫为之的,给条活路,让他们反水;至于那些死心塌地的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影子明白了,低头领命而去。
青黛在一旁整理卷宗,轻声道:“姑娘,李忠来了,在门外候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,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入。
正是李忠,那个在城南粮仓前被沈知微一眼看中的老卒。
此刻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,腰间悬着那把生锈的横刀,但站姿依然笔直如枪。
“沈娘子,”李忠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,“您召俺?”
沈知白起身,亲手扶起他:“李教头,这些日子辛苦你了。”
“现在义勇队训练得如何?”
“回姑娘,”李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原本招募的三百青壮,经过这半月操练,能上阵的约有两百四十人。”
“其中四十人精通火器,六十人擅长近战,其余虽不敢说以一当十,但至少……不会临阵脱逃。”
“很好,”沈知白点点头,走回案前,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,“今日叫你来,是要给你一个名分,也是给他们一个名分。”
她打开盒子,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玄铁令牌,正面刻着“千机”二字,背面是展翅的飞鹰。
“从即日起,你和你的义勇队,正式编入千机社。”沈知白将令牌递给李忠,“你任‘忠义堂’堂主,统辖这两百四十人,兼管所有阵亡将士家眷的抚恤安置。”
“令牌可调动城南沈记的粮食,可调用火药局的兵器,如遇非常事件,可便宜行事。”
李忠双手接过令牌,入手沉重,冰凉的铁器让他这个老兵浑身一震。
他抬头看着沈知白,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:“姑娘……俺这条命,是您给的。”
“俺那些弟兄的命,也是您给的。从今往后,您指哪,俺们打哪,水里火里,皱一下眉头,不是爹娘养的!”
***
三日后,城南,原沈氏粮仓旧址。
这里已经被改造成“忠义堂”的总堂。
正厅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,足有两千余座,每一座都写着阵亡将士的姓名、籍贯和阵亡日期。
香炉里青烟袅袅,哀乐低回,数百名妇孺老幼跪在蒲团上,由沈知白亲自主持祭奠。
“……王铁柱,甜水巷人,正月十二日守酸枣门,中箭身亡,年五十二岁,遗妻张氏,子一……”
沈知白身着素服,手持名册,一个个念过去。
每念一个名字,就有亲眷上前领受抚恤——五两银子,一石米,两匹布,还有一块刻着“忠义之家”的木牌。
这不是一笔小数目。
两千余人,每人五两,就是一万两白银,还不算粮食和布匹。
但沈知白面不改色,她知道,这些银子买的不只是人心,更是来日南渡时的护卫,是乱世中的立身之本。
“李忠!”念完最后一个名字,沈知白高声道。
“在!”李忠大步上前,身后跟着二百四十名义勇,皆着玄色劲装,腰挎短刀,整齐列队。
“授旗!”
青黛捧上一面黑底红字的旗帜,上面绣着“忠义”二字,边角绣着飞鹰暗纹。
沈知白亲手将旗帜交到李忠手中:“从今日起,你们就是千机社忠义堂。这面旗,要插在汴京城头,也要插在……我们行走的任何一条路上。”
“喏!”二百四十人齐声应道,声震屋瓦。
李忠高举旗帜,面向那些阵亡将士的牌位,嘶声吼道:“弟兄们!你们走好!”
“你们的爹娘,就是俺李忠的爹娘!你们的娃,就是俺李忠的娃!”
“俺李忠在此立誓,只要有一口饭吃,绝不让你们家人饿着!只要还有一口气,绝不让金狗践踏你们的故土!”
那些跪在地上的妇孺,闻言无不痛哭失声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,走到李忠面前,从怀中掏出一个还温热的煮鸡蛋:“李教头,俺儿死前说,您教他用刀……这个,您拿着,补补身子……”
李忠这个铁打的汉子,接过那枚鸡蛋,突然泪流满面,重重跪倒在老妇人面前:“大娘!俺……俺对不住您!没把您儿带回来!”
沈知白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虎符。
她知道,从今日起,这些人就是她的死士,是她的根基,是她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,最可靠的依仗。
当夜,沈府书房。
傅景睿翻窗而入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。
他看着案前正在核对账册的沈知微,轻声道:“李忠的人,已经控制了城南水门。”
“只要一声令下,半个时辰内,可以护送三百人出城。”
“远远不够!”沈知白头也不抬,笔走龙蛇,“我要的是三千人,三万人。”
“李忠现在的这两百四十人,只是种子。”
“等金军再来,等这城真的守不住的时候,我们要有力量,护着百姓往南走。”